【王立/記錄整理】
時間:2011年8月15日下午2時
地點:誠品信義店Eslite Tea Room咖啡館
決審委員:洪淑苓、陳義芝、羅智成(依姓氏筆畫序)
炎夏之都,窗外火熾的午陽像隨時要燒起低燃點的景物。室內,書店附設的咖啡座意外嘈嚷。一場因詩發生的聚會,為浮躁空氣淋灑清涼詩意;在詩的房間裡,一場接一場字詞與意象綺麗迷幻的演出,引發三位詩評人由衷的觸動與善意的指點。
兩位執教學院的「教授詩人」早有淵源:台大中文系的洪淑苓在1985年,曾替當時是聯副編輯的陳義芝詩集《青衫》寫過書評〈詩的鈕釦,情的瘡痂〉,一晃眼匆匆二十多年,陳義芝也進了台師大中文系傳道授業解惑。甫交卸香港光華中心主任,返台執掌中央通訊社的「微宇宙的教皇」羅智成,去年出版最新詩集《地球之島》,周旋於裸體與潮汐、溼地與關係中,叩問詩的未來新路徑。
本屆新詩徵文共收到490件參賽作品,由聯合副刊編輯林德俊、王開平進行初審;詩人羅任玲、陳大為、楊佳嫻、楊宗翰擔任複審,選出12件作品進入決審。
一番推讓,由羅智成擔任會議主席,他首先請決審委員說明評選標準與對作品的整體印象。
陳義芝說他讀詩,在乎「有韻味、動人,表現上有獨特用心」,反對語言艱澀、堆疊不相干元素,甚至出現矛盾、情境繁雜。他從12篇作品中只選了2首。
洪淑苓發現,這次決審作品有幾個現象,如向經典作品/詩人致敬,可能是新詩100年傳播教化出現的痕跡;另一個現象或許是缺點,就是詩的企圖心很大,但細節處理不協調。她偏愛作品能有一種靈視的內在視野,有出乎意料的想像,帶讀者到另一個境界。
羅智成自全方位考察一首詩的完成:從基本的文字、語法,到複雜的策略、思想與意象經營。離開台灣一年多,他自稱有點「放空自己」,而在本次決審詩作中,他發現不少新意,不同過去的書寫與表達方式。技巧不錯,但成熟度降低。他建議詩人思考「怎麼在技巧和表達上取得相稱的境界,達到所謂的真誠」。
隨後開始第一次投票,每人投三篇,集中討論焦點。
第一次投票
睡火山(羅)
熱(洪)
在戀人的房間裡(羅)
受詞(陳)
我來番易給您聽(羅)
指認(洪)
過火(陳)
鐵器為何如此安靜(洪、陳)
投票結果有8篇得票,落點分散,僅〈鐵器為何如此安靜〉以2票領先。隨後進行得票作品討論,由2票的〈鐵器為何如此安靜〉展開攻防。
得票作品討論
●〈鐵器為何如此安靜〉
洪淑苓說這篇作品整體缺點較少,給人猜謎、鬥智的感覺,猜詩中的「鐵器」是什麼。整首詩是對死亡/生命的思考,用醜惡的現象來鋪陳,將生命的悲意寫得很冷,有力量。
這首是陳義芝的第三名,不是他原先相中的2首之一。詩短,所以問題少;鐵器用來雕鑿,內裡有生存的課題引發聯想,用簡潔完成一首詩的表達。
羅智成點出這首詩讓他想起1930年代象徵派詩人李金髮,雖然意象生動,但語言生澀扭曲,詞性混亂。
●〈睡火山〉
羅智成指出,〈睡火山〉是本次作品中極少試圖探討「存在」這樣抽象的議題,同時向對現代主義神髓掌握最準確的詩人瘂弦致敬。本篇詩意深沉,節奏感準確,用後設手法對詩創作有較多反省。他直指這次參賽作品中,沒有找到語法、寫詩技巧比這篇更熟練的作品。
陳義芝認為詩中詞語臃腫,用意念來催生詩。羅同意意象多是被瘂弦詩中意象帶著走。洪淑苓發現詩的企圖心大,卻無法達到那麼高、那麼純熟的表現。
●〈熱〉
〈熱〉是洪淑苓心目中的前兩名,有內在視野,用簡單語彙,如生跟死、黑跟白,種種單一對比形式演化得很好。小小缺點是句子前後完整的邏輯顯現做得不夠。
羅智成指出,此詩的強項是圍繞固定主題反覆陳述,但有兩缺點,一是斷句,二是太議論,整首詩詩意稀薄,顯得乾澀。陳義芝說讀不出可喜之處,許多譬喻都是說不出道理,沒必要。
●〈在戀人的房間裡〉
羅智成看來,這篇雖說主題陳舊,雙人床、小小的空間……但整體思路清楚、有詩意,帶著悅人的節奏。(他補充說,這次許多詩作讀都不知如何讀起,「讀到斷氣」。)是悅人的閱讀經驗,安穩妥適地推到結尾。
這篇讓陳義芝擺蕩在「想選又不想選」的踟躕間,不像讀別的詩那麼挫折。小空間裡自成世界,戀人會做愛於是有地震……但結尾弱下去。洪淑苓有相同觀點:前面的鋪陳抒發都滿不錯的,但末尾把前面的鋪陳都倉促結束掉,有些可惜。
●〈受詞〉
陳義芝給〈受詞〉較高評價,「我的讀法是,詩在探悉人際之間的疏離」。若「我」是一個受詞,凸顯投注到對象身上的感受。在段落中,藉動詞與主詞倒裝,用語法概念思索人與人的關係,可以感受到詩人的企圖心,用語言結構講人間的結構。
羅智成質疑詩中「六度分離」的用法,但作者詮釋城市的疏離很不錯。作者希望和他人建立關係,可惜表現的方法比較吃力一點,是議論式的。算是有趣的作品,但太專注詮釋概念,詩的表現上稍有欠缺。洪淑苓說,詩的缺點是「太清楚」,比喻和對等關係一目瞭然。但詩的味道很不錯,有一些句子讓人滿欣賞。
●〈我來番易給您聽〉
羅智成並不特別想替這首拉票,但稱許詩的完成度很高,主題清楚,策略是用刻板印象對比刻板的隱喻。陳義芝同意沒有表達瑕疵,但正因刻板,也缺少撞擊力,諧音也沒起大作用。洪淑苓說,詩很完整,但還不夠精采的程度。
●〈指認〉
洪淑苓分析,詩人用頭髮、樹葉、秋天、墳墓種種意象,以理髮師隱喻神明/神奇的力量,對生命本身要被塑造成什麼樣子、對生跟死的思考,做了很好的連結。「指認」可解讀成「指頭」和「辨認」,對應手指與頭髮,從題目到內容的展現,都有很高的完成度。
羅智成說此詩詩意最濃,也滿吻合他對策蘭詩的印象,有一種憂傷而謙卑的詩的感覺。詞句非常有詩的質地,不同於其他詩中談思想、談概念,這首詩是用詩的語言來思考,他願意支持。陳義芝覺得第一節不錯,很想要選,但除了「理髮」的情景,還有沒有更深的意涵?
●〈過火〉
陳義芝對照他選的〈受詞〉和〈過火〉,前者由語法概念推展,〈過火〉則訴諸經驗,有鮮明生動的場景,講民俗中的潔淨儀式,過火之人意象極為突出。開頭看來混亂,符應過火前鬧烘烘的準備。用親切的語言,讀來有一種洪荒悲涼感,是他最佩服的一首。
洪淑苓說詩的主題和她的研究專長相關,他贊同陳義芝所說優點,意象統一,真正進入民俗儀式經驗。但前面視角提得很高,結尾「想起愛過的女孩」等行是敗筆,把境界又降下來。羅智成無法支持這篇,因為敘事主體的割裂,敘事者一時謙卑一時自大,做信眾的「我」和為過火民俗辯護的研究者的「我」,沒有很好安排,出現人格分裂。
討論結束,第二次投票在加權計分和一人5票間討論後,最後決定維持一人先投3篇,看結果再決定後續是否採計分制做第三次投票。
第二次投票
熱(洪)
在戀人的房間裡(陳、羅)
受詞(洪、陳、羅)
指認(洪、羅)
過火(陳)
計票結果,8篇聚焦成5篇。但三位委員反覆討論,一致認為本次參賽作品中沒有特別突出的首獎作品,決定首獎從缺,增設評審獎一名。由獲得兩票以上的〈受詞〉、〈在戀人的房間裡〉、〈指認〉三首出線,贏得本屆聯合報新詩評審獎桂冠。
2012年4月6日 星期五
談未來
與你聊起往日,
那些是專屬彼此的神祕小禮:
你尚未經歷的,我未曾參與的
如今在此紛紛掀開底牌
我們總是不吝於交換。星夜下──
你端詳我的過去;我拆閱你的曾經
也就說到了現在
時間也漸漸變晚,現在就像
每天我們互相試探
對方的胃口:
你買我愛吃的宵夜;我點你愛吃的菜
然後一路談到了未來
未來毋需等待,便自個兒前來。
那時我們又會遺失哪些落寞
驚喜是否依然隨地盛開
身體能夠無恙,心頭仍殘留有傷?
真正我們都忘記了言談中的細節
在意的是,彼此的感傷
你小心踩過我的地雷,我拆卸你
心中那顆未爆的炸彈。
在遠處閃閃發光的仍舊是那些最珍貴的夢
以及共同培養的想望
樂園
身處一座樂園。
熱鬧、嘈雜,周圍聲音巨大
這裡消費歡愉;不能攜帶感傷
你走入排隊的人群
人群排隊走向,心中的樂園
所有的設施上緊發條,投射每個人
天堂的信號
你扮成海盜,盜取如雲的浪花;
飛車上尖叫,你聽見:風在說話
摩天輪下,請你不必猶豫
畢竟升降中,我們攀上了高峰
坐看,風雲湧動
你是否看見錯身而過的小丑
收集笑聲、打包淚水
並將過去往事,一一往空中拋擲
夢的時代,總有醒轉時分
外頭下起了黑雨;這裡仍保餘溫
滿載城市的污穢,暮色裡的舟就要駛向
不寐的,光亮的島
世界是一座樂園
我們總在落日前,匆匆抵達
舉起雙手,為你蓋下天使的印記
悲傷的人可以不必悲傷
而快樂的人,請繼續快樂
《明道文藝‧2012‧四月號》
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作品入選《2011臺灣詩選》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暫時居留
──關於一座租賃之都
候鳥般飛抵島嶼頂端,藏匿雙翼深潛城市底部
與他人交換名姓、互按手印
填寫一處陌生的位址,割據數坪領地
白底紅邊書寫,整齊列舉短暫擁有的條約
開頭的稱謂:「乙方」終究歸我們管轄
居陋巷,往單向道深處蔓延──
九重葛居無定所,背負超載的冀望疊床架屋
晚間十點等待笑聲來了,落寞來了,也靜待一日悄悄走過……
入睡之際,為床邊空缺替換一個鬆軟熊型抱枕
──夜裡易於碰撞堅硬且翻覆的夢。
將自己塞入屋內,收納整潔
用喧嘩的音量填滿時間
晨起之時,依舊慣習灑掃昨日的疲累
擦拭微型宇宙裡每顆打轉不停的行星
(適合久居的恆星是否在未來某處……)
水泥隔間抵擋尖銳的耳語:
讓隱蔽的情愛擁有隱私;使不堪的頹敗獨自宣洩
用線路連接另一端的風景,無對外窗
我們仍能看清外面的世界
在鋼骨構築的叢林選擇合宜的棲地
套房供養獨立的居所;雅房適合共有的日常
三房兩廳一衛:是否有人願同分攤一個想像?
「全新裝潢,可炊,性別不拘。」
「自租,掮免,真情價可議。」
「包水電,寂寞另計。」
整座城市都在等待出租;
每個孤單的空房,都在等候有緣人入住。
高聳的樓層內,成交不斷進行
持續攀升的房價中,卻始終沒有一個房間
真正隸屬我們
2012第十四屆「台北文學獎」現代詩優等獎
2012年2月10日 星期五
走過你走過的路
像迷途的車次尋找路標
回到了讓彼此沉默的起點,尋求指引
通往林深處的小徑依舊
我還能憶起,路途上你累了說要休息的
那顆早已遍佈青苔的石頭
牽起你的手,我是你穩當的柺杖
為你試探路途上每一處時間的凹陷
拉著我的手,縱使前方是巨大洋流
我想念你的時候,你就成為
永遠站立閃爍的塔樓
我並非一無所有。我還繼承你
清澈的眼眸;心中也有細膩的絲綢
書寫時有你的筆風,善於背負愛的笨重
在寂靜的深夜裡,在挫敗的旅途上
縱使卸下了一身行囊
仍能看見你,
在上坡路的盡頭向我揮手
年月流轉,陌生的行人眾多
一個個默默地從我身旁經過
路過三月春光,途經七月炎夏
我牽起身旁一雙雙溫熱的手
那些不停延伸的路呀
也就一起走過
啟齒
軍旅生活過了大半年,歷經不少波折,從嘉義新訓後被送往高雄受訓,之後回到熟悉的台中,過不久又得到彰化支援下基地。因此常常一個環境剛認識不久,一些弟兄甫叫得出名姓時,便又匆匆被調至其他單位。
在部隊裡,有來自不同生活背景以及就讀不同科系畢業的同袍,大家互相認識、互相了解,而畢業自牙醫學系的我,基本資料在長官的宣傳之下,總是不久之後,弟兄們便「醫生、醫生」,戲謔且帶訝異地喚我,但不含惡意。
在互相更熟稔一些之後,我便順理成章地成為連上的口腔諮詢師。有人會突然從你身旁出現,沒來由地張開大嘴,「牙醫、牙醫,你看我這顆牙有救嗎?」或是誇張地拉開臉頰,「你覺得我這顆智齒怎樣,要拔嗎?」其他像是我刷牙會流血耶,建議做假牙嗎,你們牙醫師是不是都很…….之類的問題便接踵而來。
有一次,一位肩上好幾顆砲的長官在路上突然叫住我,嚇得我以為是不是走路手臂沒有前擺四十五度後擺十五度而抱著被狗幹的情緒停下腳步,結果這位我根本不認識的長官突然張開大嘴面向我,用一種極為扭曲的表情,手指口腔深處那幾顆金屬光澤的假牙問我,「牙醫、牙醫,你幫我看一下,這幾顆牙齒最近吃東西都怪怪的…….」
其實,根據我這大半年下來的觀察,軍中的弟兄大部分口腔衛生都有待加強,許多人可以明顯地看出因為牙菌斑(甚至牙結石)的長久堆積而牙齦紅腫,有些蛀牙已經明顯地讓我在與其對話中,視線總是離不開那些微微透出的黑色陰影。甚至是跑步時,我總可以在整齊地答數聲裡,嗅聞出牙周病特有的異味。
然而,部隊裡每天要面對的任務督導眾多,並得時時防範各種軍紀案件發生,本無多餘心力關心到個人口腔衛生(較無關生死失職)的問題,許多弟兄在沒有牙痛到要命的情況下任由口腔環境逐漸地腐敗,將許多難以向他人述說的牙齒問題吞入腹內。
也因此,因著自己在部隊裡特殊的身分,讓許多不敢或不願去看牙醫的弟兄,願意(或許也是免費諮詢)在我面前張開雙唇,拉開雙頰,將許多難以言說的問題,一一向我啟齒。不管他們是否願意聽從我的建議,改正以往錯誤的觀念,積極地尋求牙醫師的協助。但我想這也讓我盡到推展基層口腔衛生概念的一份責任了吧。
在部隊裡,有來自不同生活背景以及就讀不同科系畢業的同袍,大家互相認識、互相了解,而畢業自牙醫學系的我,基本資料在長官的宣傳之下,總是不久之後,弟兄們便「醫生、醫生」,戲謔且帶訝異地喚我,但不含惡意。
在互相更熟稔一些之後,我便順理成章地成為連上的口腔諮詢師。有人會突然從你身旁出現,沒來由地張開大嘴,「牙醫、牙醫,你看我這顆牙有救嗎?」或是誇張地拉開臉頰,「你覺得我這顆智齒怎樣,要拔嗎?」其他像是我刷牙會流血耶,建議做假牙嗎,你們牙醫師是不是都很…….之類的問題便接踵而來。
有一次,一位肩上好幾顆砲的長官在路上突然叫住我,嚇得我以為是不是走路手臂沒有前擺四十五度後擺十五度而抱著被狗幹的情緒停下腳步,結果這位我根本不認識的長官突然張開大嘴面向我,用一種極為扭曲的表情,手指口腔深處那幾顆金屬光澤的假牙問我,「牙醫、牙醫,你幫我看一下,這幾顆牙齒最近吃東西都怪怪的…….」
其實,根據我這大半年下來的觀察,軍中的弟兄大部分口腔衛生都有待加強,許多人可以明顯地看出因為牙菌斑(甚至牙結石)的長久堆積而牙齦紅腫,有些蛀牙已經明顯地讓我在與其對話中,視線總是離不開那些微微透出的黑色陰影。甚至是跑步時,我總可以在整齊地答數聲裡,嗅聞出牙周病特有的異味。
然而,部隊裡每天要面對的任務督導眾多,並得時時防範各種軍紀案件發生,本無多餘心力關心到個人口腔衛生(較無關生死失職)的問題,許多弟兄在沒有牙痛到要命的情況下任由口腔環境逐漸地腐敗,將許多難以向他人述說的牙齒問題吞入腹內。
也因此,因著自己在部隊裡特殊的身分,讓許多不敢或不願去看牙醫的弟兄,願意(或許也是免費諮詢)在我面前張開雙唇,拉開雙頰,將許多難以言說的問題,一一向我啟齒。不管他們是否願意聽從我的建議,改正以往錯誤的觀念,積極地尋求牙醫師的協助。但我想這也讓我盡到推展基層口腔衛生概念的一份責任了吧。
2012年2月4日 星期六
指縫外的世界
最近因為部隊任務需要,被調派至別營支援,一切來的突然,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收拾一身的行囊,像冬日離開枝梢的落葉,一瞬間掉落後,便獨自進入一個陌生的地域,面對眾多不熟悉的腳步。
換到另一個環境,更嚴肅的氛圍、更嚴格的訓練,必須呼喊更高分貝的口號,對齊更整潔的步伐,沒有什麼事令人感到新奇,唯有偶然在走廊盡頭出現的那一片難得的風景。
營舍位於營區角落,倚著刺鐵絲環繞的圍牆,牆外是山坡,坡下便是一塊一塊切開的水田,田裡尚未播種,養著一池一池的水,給人一片湖光山色的錯覺。原本應該被大樹遮蓋的遠方景色,因著冬日樹葉的凋萎,瞇出了一個縫,於是剛好可以從縫裡眺見更遠處的高鐵車站。
我喜歡夜晚的來臨,代表一日的結束,休養生息的時刻來臨。更令我著迷的是夜晚時,遠方的萬家燈火,溫暖銘黃街燈排列而成的地面星圖。那是植物生活裡足以令人感動至搖擺枝葉的時刻,讓我頓時模糊了營外與營內的區別,並想大聲高唱齊秦的「外面的世界」
幸運一點,剛好等到了遠處燈火通明的高鐵車站正巧有列車進站,那時平靜的心總莫名地盪起漣漪,想起自己搭上了一班緩慢的車次,抵達未來的行程龜速前去,心裡著急,卻也看不清終點的站牌。
一恍惚,橘白相間的列車走了,呼嘯而去,像是關上了一道沒有門把的門,莫名地感傷,因為那些年,我們懷念的荏苒時光,都再也回不去了。
換到另一個環境,更嚴肅的氛圍、更嚴格的訓練,必須呼喊更高分貝的口號,對齊更整潔的步伐,沒有什麼事令人感到新奇,唯有偶然在走廊盡頭出現的那一片難得的風景。
營舍位於營區角落,倚著刺鐵絲環繞的圍牆,牆外是山坡,坡下便是一塊一塊切開的水田,田裡尚未播種,養著一池一池的水,給人一片湖光山色的錯覺。原本應該被大樹遮蓋的遠方景色,因著冬日樹葉的凋萎,瞇出了一個縫,於是剛好可以從縫裡眺見更遠處的高鐵車站。
我喜歡夜晚的來臨,代表一日的結束,休養生息的時刻來臨。更令我著迷的是夜晚時,遠方的萬家燈火,溫暖銘黃街燈排列而成的地面星圖。那是植物生活裡足以令人感動至搖擺枝葉的時刻,讓我頓時模糊了營外與營內的區別,並想大聲高唱齊秦的「外面的世界」
幸運一點,剛好等到了遠處燈火通明的高鐵車站正巧有列車進站,那時平靜的心總莫名地盪起漣漪,想起自己搭上了一班緩慢的車次,抵達未來的行程龜速前去,心裡著急,卻也看不清終點的站牌。
一恍惚,橘白相間的列車走了,呼嘯而去,像是關上了一道沒有門把的門,莫名地感傷,因為那些年,我們懷念的荏苒時光,都再也回不去了。
2012年2月3日 星期五
隱忍不言的傷─讀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趁著年假,從連上中山室後方一個隱暗的書櫃(鮮少有人在意過這邊)裡翻出一本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利用獃在部隊留守的美好時光,就這樣複習了一遍那段動盪搖擺,不安的年代。
我們都知道一九四九年,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卻鮮少再去關心那曾經是一個怎樣的歲月。外族,內戰,政治的紛擾與混亂都讓我暫且拋諸腦後,在這塊土地上,那麼多的鮮血流淌,那麼多的屍首(失守)散落,以及那麼多的生離死別。如果那是為了和平所須歷經之毀滅,實在令人感到殘酷與不捨。
龍應台在書中加入了許多珍貴史料,不用硬梆梆的記載方式述說,以故事的方式呈現,交雜著不同時刻紀錄卻在同一時空發生的事件,每一段讀來都讓人感覺走入時光隧道,回到了當時基隆的港口、南太平洋的小島,或是台灣海峽的洶湧波濤中。
能在服役的期間讀完此書,令我對於一身迷彩衣的歷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歷史不可忘,即使那是那一代人隱忍不言的傷,即使我們身處一個困惑的時代,那些埋沒的過去仍渴望發言,渴望被理解。
題外話,書中說到那時有人被抓去當兵時,職稱叫「代駝獸兵」,言下之意就是代替牛馬搬運之類的兵,過了六十年,中華民國的軍隊還是處處皆有此類(累)人的存在呀(苦笑)。
我們都知道一九四九年,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卻鮮少再去關心那曾經是一個怎樣的歲月。外族,內戰,政治的紛擾與混亂都讓我暫且拋諸腦後,在這塊土地上,那麼多的鮮血流淌,那麼多的屍首(失守)散落,以及那麼多的生離死別。如果那是為了和平所須歷經之毀滅,實在令人感到殘酷與不捨。
龍應台在書中加入了許多珍貴史料,不用硬梆梆的記載方式述說,以故事的方式呈現,交雜著不同時刻紀錄卻在同一時空發生的事件,每一段讀來都讓人感覺走入時光隧道,回到了當時基隆的港口、南太平洋的小島,或是台灣海峽的洶湧波濤中。
能在服役的期間讀完此書,令我對於一身迷彩衣的歷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歷史不可忘,即使那是那一代人隱忍不言的傷,即使我們身處一個困惑的時代,那些埋沒的過去仍渴望發言,渴望被理解。
題外話,書中說到那時有人被抓去當兵時,職稱叫「代駝獸兵」,言下之意就是代替牛馬搬運之類的兵,過了六十年,中華民國的軍隊還是處處皆有此類(累)人的存在呀(苦笑)。
2012年1月13日 星期五
微恙的病苦
偶爾到醫院走走,其實不難發現,這世界並沒有我們想像地健康無恙。
假日回家,若遇祖母到醫院做復健,我便會陪著去。祖母年初中風,那時情況較為嚴重,半邊手腳呈現癱軟無力狀態,嘴也歪了一邊,無法自己拿筷子,無法自己洗澡,連上廁所都要人幫忙。那時最常聽到祖母一邊流淚一邊說,他們要把我送到養老院去你知不知道……
後來開始漫長的復健週期,每個禮拜三次到市區大醫院的復健科報到。祖母一輩子都在老家方圓兩百公尺內生活,直到行動不方便了,才開始走到外面的世界。
一開始都從丟沙包開始,祖母使盡舉起無力的右手,將一堆小棉布縫成的沙包往三步外的籃子裡丟,等待復健師到來。復健的項目像是速食店套餐一般繁複組合。拍球、拉手、爬階、熱敷、電療,每次一整組做下來,祖母便累得直流汗,氣喘吁吁。祖母幾十年來沒人逼她工作,她總是一刻不得閒。中風前一刻她正搬著大門前人家造路遺留下的一方土堆,忙得血壓飆高,導致血管無法承受。如今病了,難以活動了,卻得自己逼著自己忙。
在項目交替的空檔,祖母也會看看身邊其他的人們,有的四肢全攤插著鼻胃管,無法言語卻懂得拉筋的痛楚;有的是哭著鬧著不願聽復健老師話的早療小朋友,還有更多是杵著柺杖默默在一旁自行練習器具的陌生人。
祖母大半輩子不曾與外人來往,唯一的街坊消息來源是住在老家上面大她十來歲仍身體硬朗的張婆婆。每次張婆婆與祖母話完家常離去後,祖母總會對我說,人家張婆婆大我這麼多身體都還好的很,我卻變成這模樣。我知道祖母愛比較。
後來我們認識了經常在同一時段出現的陳 小姐,快四十歲了尚未婚嫁,每次都獨自推著父母一同來復健,父親中風後傷及言語及行動能力,母親後來也中風倒下。兄長都不管了,家中她最小,卻負起了照顧兩老的重責大任,難過的是兩老都還存在著情緒,對么女的心疼卻無法言說。
有時祖母等到他們走了以後會默默地說,這才是最悽慘的。
復健科內有時人聲鼎沸,有時卻靜默的很。有人把脖子架在牽引機上,像燒臘店吊著的燒鴨燒鵝一般;有的安穩躺著,靜靜地讓刺痛的電流穿越身體,熱度散入關節。復健師大費周章,用的似乎是最古老的方式,幫患者活絡筋骨,企圖導引那失聯的神經,與迷失的大腦連接。
空氣中只賸下廣播溫柔的歌聲,然後你會發現,原來身邊還有那麼多無助的人們,這世界並沒有我們想像地那樣健康,而我們慶幸地只有一些微恙的病苦。
2012年1月2日 星期一
流動的城市
再次來到香港,心情上已經不像初訪時那樣毫無頭緒。事前作足了功課,從網路、旅遊書,以及之前帶回的導覽手冊中,將回憶漸漸喚醒。瀏覽網頁上不同的景點之間;踅過地圖上充滿洋味風情的街道,一點一滴,在腦海裡,緩緩勾勒出這座城市美麗的輪廓。
成行之前,我想像著那些散佈在南方海上的半島與零星的島嶼,是如何面對這個流動的年代。查閱了資料:香港,一八四二年割讓及租借予英國;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五年期間遭日本入侵及佔領;一九九七年結束英國統治,回歸中國。彷彿,她本是一塊璞玉,未經鑿磨;然而,歷經多種文化的洗禮與雕琢,逐漸成為海上明珠。
抵達的時候,天色已暗,飛機側身準備降落於大嶼山的赤鱲角機場。我在靠窗的位置,无自看微霧的海面,明珠閃爍。
從機場搭乘快線前往飯店,有別於上次夜宿於較多商業大樓的港島區,此行我與朋友下榻於被維多利亞港包圍的九龍半島。沿途中,高聳入雲的大樓林立,如樂高玩具般往上堆疊,一棟接著一棟,競相追逐彼此的高度。經過朋友解說,這才明白,為了紓解香港稠密的人口,「往上發展」是有其必要的。
曾聽人說,了解一座陌生的城市,不是遍覽名勝與購足名產,而是融入當地的人們,生活於其中。宿處位於尖沙咀一帶,正是熱鬧的娛樂以及購物區。將行李安置好後,我與朋友們便急忙走入人群之中。有過一種感覺,從另一個城市流轉到另一個,投身陌生的人群,周圍充斥著不同的語言,來自各地的人們與你走在同一大道,以肩互相問候著彼此。那時,你會了解什麼真正叫做世界一家。
香港,便是一個令這感覺油然而生的城市。
隔日一早,我與朋友早起漫步於這座晚睡的城市,空氣中還帶點惺忪氣息,許多店家尚未營業,我們便胡亂找了一家茶餐廳享用早餐。來過一次香港,特別懷念這裡的豬扒與雞翼,以及那種用刀叉切割時優雅的姿態,此外,香濃阿華田以圓胖馬克杯裝著,似乎儉樸的事物在這裡皆顯得特別美味。用餐之際,窗外的街道景色漸漸生動起來──許多上班族西裝筆挺,快步趕往地鐵站;送貨的工人推著手推車在街道橫行,揮汗中,一種不可一世的霸氣在臉上浮現。
尚未來到香港以前,對於香港的印象只來自於電視裡港片或港劇中的場景,(其中夾雜著如無間道般之街頭火拼,及路邊琳瑯滿目的書報攤),然而,街頭巷尾的書報攤仍在;但那黑社會的記憶只供電視劇情發展適用。悠遊香港的大街小巷,令人覺得自在,並且感受到其所散發出來的氣質,有人稱此為「城市品味」。例如:每家店的店員彬彬有禮、衣著整潔,態度真誠地為顧客服務,即使你沒有消費也不會買到臭臉相對,離去時,還熱情地招呼:「謝謝,下次再來。」又譬如,香港擁有世界數一數二發達的地鐵,使人們的交通變得方便,來往的距離縮短。人們習慣搭乘大眾運輸工具佐以雙腳並行,因此街道甚少機車、汽車、腳踏車,各式車輛擠得水洩不通的景象。此外,香港的人行道寬闊,十字路口設有警示聲響提醒路人注意車輛,真正將「行的空間」留給了人們。這些,皆是這座城市所散發出來的迷人氣息。
整個下午,我和朋友們便尋著事前準備的筆記、地圖,探訪這座迷人的城市。或許,與我在台北一樣,生活在當地的人往往因為熟悉,而忽略了周遭的美麗風景。但是,外地來的人,總是會用「處處俯拾皆文章」的尋幽探古情懷,來觀察一座陌生的城市。也因此,偶然間,我們總與一些令人感覺驚奇的景色相遇,不僅是一座座高聳拔尖的摩天大樓;抑或是幾幢帶著西式風情的古味建築,便這樣一個接著一個存入相機的記憶體中,以及我們的腦海裡了。
接近傍晚時分,我們便搭乘傾斜程度令人咋舌的山頂纜車直登太平山頂,行進間,突然感覺這座城市的創意奇想,玩味十足。在香港,除了地鐵、汽機車外,還有許多的交通工具可供人們選擇:叮叮車、雙層巴士,甚至是半山的超長手扶梯,皆是為了提供人們的便捷而產生。即使登山,除了登山步道外,你亦可以選擇這原本為了開墾山林所興建的纜車。人們不只是被交通工具攜帶的物品,彷彿也參與了整個運送的過程,帶點刺激的氛圍。
隨著纜車的上升前進,登高而望遠,朋友仔細為我解說:那是貝聿銘設計的中銀大樓;那是香港最高的國際金融中心;再遠一點,那便是維多利亞港了。當纜車緩緩抵達山頂,身旁的建築物一一被我們拋擲身後,香港的原貌也漸漸顯現出來。到了山頂不久,天色慢慢暗了下來,迷濛中,華燈初上。這座城市裡的每棟建築,皆化身為普羅米修斯,高舉璀璨的火焰,延續著白天的活力,繼續燃燒整個黑夜。
下山之後,朋友邀我一起前往星光大道附近的岸邊觀賞「幻彩詠香江」音樂燈光秀,據說其已被列入金氏世界紀錄中為全球最大型燈光音樂匯演了。我們坐在岸邊的石階上,維多利亞港兩岸的摩天大樓伴著氣勢磅礡的樂聲,輪番展現其美麗的燈光景色,光彩奪目的燈在大樓的外牆作起一幅幅巨大的圖畫;樓頂的雷射燈光交互輝映,又像是在互別苗頭般地爭顏競色。
微雨的岸邊,許多陌生的人們與我們一起觀看這令人驚異的表演。一首故鄉的台語老歌《港都夜雨》便默默地從我的心中響起,那其中的歌詞是這樣的:「今夜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路燈青青照著水滴引阮心悲意……」
香港是一座流動的城市,許許多多的人們來到此地,有的前來觀光,有的為了工作;居住於此的人們為了生活。語言、貨物、人群與時光,許許多多的事物在這座港都流轉,共同建築這座城市的生命,供給營養使其繁榮、茁壯。對於這座城市而言,我或許只是在其體內流動的一芥水滴,屬於過客之類;但這座城市對我來說,著實令人開闊了眼界、豐富了狹隘的思想。
簡短的旅程很快便告了一個段落,假期過後,我們又得回到另一個城市,繼續生活。每個城市都有其特殊的味道,端看我們是否細細品嘗。機身脫離了跑道後,似乎仍眷戀著地心引力般緩緩拔升,看著身後的香港漸漸隱沒雲底之下,我想,在另一個島嶼中,我依然會懷念這座流動城市特殊的味道。
2011年12月27日 星期二
關於憶起,也關於忘記
聖誕節當天與友人前往人潮洶湧的信義區看電影,看的是一部關於一位喪妻者為了叛逆的兒子以及年幼的女兒,重新尋找新環境以及新居所,卻無意之間買了一座百廢待舉的動物園的故事。
片中主角從一名記者搖身一變成了動物園園長。他悉心照顧動物,也一面療傷自己。但有時他過於專注,以至於將自己的意志加諸於動物以及叛逆的兒子身上卻不自知。例如病得很重的老虎,他深信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能使走到生命盡頭的它康復而不願將其安樂死;如同他以為死去的妻子會因為他的努力而重生一般。
電影看到一半,友人看我在黑暗中拭淚輕推了我肩,其實沒什麼,只是想起昨日是父親的生日,同樣是他七年忌日後整整的一個月。父親離開太久,時間滴答流去,在平凡的日常中常會忘記他的身影。但是我更常在心情低落的片刻,把父親的面容形貌狠狠地複習一遍,對空氣訴苦如同對他說話。有時候念著念著就哭了,但哭過之後就好了。
「不成熟的人,傾向為了某個理由高貴地犧牲,然而成熟的標記卻是,願意為了那同樣的理由,謙卑地活下來。」高中與我極好的社團老師說:「你絕對死不了的。」那一次因我重感冒,外宿的我沒到學校上課,一整天手機沒電,聯絡不到我的母親打給社團老師,焦急地詢問我有無說些什麼(母親怕我想不開之類的……)
一直以來總覺得自己是一個樂觀的人,但是遇到事情的時候,總會往不好的方向想,直到讀到一本書才知道,「真正樂觀的人就是凡事都做最壞的打算」。後來想想,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最壞的打算,因為有些人太好了,做了最壞的打算之後就好不起來了。而我會告訴自己,情況還能多糟呢,能夠繼續壞下去我也沒辦法了,畢竟我本來就不是很好的人了。然後事情就會有轉圜的餘地。
「只要理由正當,就應該繼續堅持做下去。」一段時間過後就需要一些勵志佳句來砥礪自己,我是不可能去買一座動物園的,但是堅持的事我還是會做,雖然目前也不知道有哪些,但成為一個成熟的人仍是我想要的。
2011年11月11日 星期五
日光所困之城
──「近日天氣穩定,紫外線過量,民眾請避免外出。」
日光所困的城市,我們悉心躲藏
防曬乳霜、遮陽傘,戴上墨鏡
喬裝成為當紅影星
陽光,紫外線,請你不要拍
許多緋聞;一些秘密
還是不能攤開來
回歸線穿越城市的建築
自動門分出緯度的高低勝負
暖化止於「歡、迎、光、臨」的禮節
我們在巷弄間爭相奔跑
接力一個冷暖適宜的氣候
薄脆陽光透射百葉窗,鱗片我全身
汗水滑落襯衫內裡,順著收攏的背鰭
就要流向昨日偷藏的乾燥美地
我折疊起變身的欲望,收納
最底端的抽屜
整座城市終將空無一人。
我們排隊進入鋼骨化的巨大醃漬罐頭
被耳語風乾;以忙碌封口
之後我們還是成為最苦澀的
那顆蘿蔔
今日天氣朗爽,無人結伴出遊
城市為日光所困;生活
被計畫中的行程所縛。
我們來自極地冰凍的深層
褪去一身葉綠素,思緒難以光合
炎熱無風的綠色日子裡
幻想成為一株植物
100年「好詩大家寫」新詩創作獎 佳作
2011年10月9日 星期日
夢遊之湖
雲霧以大軍壓境之姿而至
山稜恪守睡眠的隘口:通往
各種記憶的深處
我與戀人拾級夢的階梯
垂釣意識,以途中的老松當竿
一路嗅尋煙硝來自何處
夢境似湖,深邃而靜好
為我盛裝多日精心熬煮的夜色
夢湖的聲音無須言語
以蛙鳴為我翻譯存在之因
數行綠韭猶如夢遊之人
迷途中繾綣於夢的邊境
夢裡沉眠;夢裡醒轉
在夢湖邊泛起了漣漪圈圈,輪迴的
是她訴說多年的孤寂身世
如夢似幻,沉睡的山坳
獨自演繹一座靜謐之城
夢湖斟滿了色調溫潤的茶湯
山嵐品茗時,便霧住了我們的視線
城市亦湖,在夢與現實間蟄伏
山裡的小宇宙善於失眠,世界亦未入睡
卻依舊每日假裝醒來
戀人是我夢途中唯一的旅人
我帶戀人走入夢湖,戀人
引我探尋心湖
「回去罷……」戀人對我輕聲說
山稜恪守睡眠的隘口:通往
各種記憶的深處
我與戀人拾級夢的階梯
垂釣意識,以途中的老松當竿
一路嗅尋煙硝來自何處
夢境似湖,深邃而靜好
為我盛裝多日精心熬煮的夜色
夢湖的聲音無須言語
以蛙鳴為我翻譯存在之因
數行綠韭猶如夢遊之人
迷途中繾綣於夢的邊境
夢裡沉眠;夢裡醒轉
在夢湖邊泛起了漣漪圈圈,輪迴的
是她訴說多年的孤寂身世
如夢似幻,沉睡的山坳
獨自演繹一座靜謐之城
夢湖斟滿了色調溫潤的茶湯
山嵐品茗時,便霧住了我們的視線
城市亦湖,在夢與現實間蟄伏
山裡的小宇宙善於失眠,世界亦未入睡
卻依舊每日假裝醒來
戀人是我夢途中唯一的旅人
我帶戀人走入夢湖,戀人
引我探尋心湖
「回去罷……」戀人對我輕聲說
在戀人的房間裡/張耀仁
圖/達姆
這篇主題雖不新鮮,但思路清楚、有詩意,
帶著悅人的節奏。──羅智成
四坪大小,格局方正
一房一衛,單身且育有陽台
「適合雙份的寂寞、隔夜的宿醉
前來拜訪皆不拘,但短期勿試。」
撕下一截邀請,戀人的房間收容我
允許我,攜帶往日的無眠
曼哈頓的人群走在房間牆上
布魯克林大橋橫跨冷氣下方
東京鐵塔尚未拼湊完成,米字旗貼牆擺動
戀人蒐集世界,在自己的星球上旅行。
缸裡有魚與倒影接吻,偶爾儀式般
躍入電視裡的動物星球;
窗邊的植物過於木訥,低頭表示虛弱
近況:肝指數過低,膚色黃疸
我在戀人的房間裡醒轉,拉開窗簾
招引一些細碎的透亮
有時我們很好,星球運行妥當
房間是子宮;我們是攣子,羊水拍擁中隸屬相同的基因
有時一些小小的地震
雙人床漲成海洋,言語捲起巨大海嘯
棉被的波濤中,思緒向兩岸背馳
孤獨漂流各自的深夜……
戀人的房間播放各種音樂──
鍵盤在桌面交頭接耳,冰箱顫抖高歌
風扇呼嘯打探桌上蟻類的瑣碎交談
空洞趁虛藉著嘈雜壯大聲勢
安靜的聲音不發一語。偶爾訴說寂寞、
怕黑,以及晚睡。
我們時常想像另一個偌大的房間
可以安頓更多的生活,停泊每日的繁忙
角落能夠置放更大的書櫃
儲存知識,收藏記憶;
一座博物館,或一間精神病院。
戀人總是,在清晨的夢境中壓低音量
盥洗昨日,換上新的一天
我來不及與其共赴一場日出,
投身惺忪的城市
戀人總是,為我添加一個蜂蜜的吻
使我安眠,讓我代他完成未竟之夢
2011第33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評審獎
2011/10/07 聯合報
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ART_ID=346828
這篇主題雖不新鮮,但思路清楚、有詩意,
帶著悅人的節奏。──羅智成
四坪大小,格局方正
一房一衛,單身且育有陽台
「適合雙份的寂寞、隔夜的宿醉
前來拜訪皆不拘,但短期勿試。」
撕下一截邀請,戀人的房間收容我
允許我,攜帶往日的無眠
曼哈頓的人群走在房間牆上
布魯克林大橋橫跨冷氣下方
東京鐵塔尚未拼湊完成,米字旗貼牆擺動
戀人蒐集世界,在自己的星球上旅行。
缸裡有魚與倒影接吻,偶爾儀式般
躍入電視裡的動物星球;
窗邊的植物過於木訥,低頭表示虛弱
近況:肝指數過低,膚色黃疸
我在戀人的房間裡醒轉,拉開窗簾
招引一些細碎的透亮
有時我們很好,星球運行妥當
房間是子宮;我們是攣子,羊水拍擁中隸屬相同的基因
有時一些小小的地震
雙人床漲成海洋,言語捲起巨大海嘯
棉被的波濤中,思緒向兩岸背馳
孤獨漂流各自的深夜……
戀人的房間播放各種音樂──
鍵盤在桌面交頭接耳,冰箱顫抖高歌
風扇呼嘯打探桌上蟻類的瑣碎交談
空洞趁虛藉著嘈雜壯大聲勢
安靜的聲音不發一語。偶爾訴說寂寞、
怕黑,以及晚睡。
我們時常想像另一個偌大的房間
可以安頓更多的生活,停泊每日的繁忙
角落能夠置放更大的書櫃
儲存知識,收藏記憶;
一座博物館,或一間精神病院。
戀人總是,在清晨的夢境中壓低音量
盥洗昨日,換上新的一天
我來不及與其共赴一場日出,
投身惺忪的城市
戀人總是,為我添加一個蜂蜜的吻
使我安眠,讓我代他完成未竟之夢
2011第33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評審獎
2011/10/07 聯合報
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ART_ID=346828
2011年9月30日 星期五
最好的身教
進入醫院牙科部實習之後,有些主治醫生曾經教過我們,有的沒有,但我們一致尊稱帶領我們的主治醫師為「老師」。在醫院跟在課堂的氛圍相差甚大,我們一個個戒慎恐懼,面對「人的身體」的工作,總讓我們兢兢業業。
某日,診間來了一位身心障礙的小朋友,整個診間如臨大敵,我被指派進入特別診療室幫忙,當診的老師連哄帶騙地將小朋友請上診療椅後,一旁的護士與我相互使了眼色,一個固定頭部,一個壓制軀幹以防小朋友亂動。
老師依舊不疾不徐地拿起麻醉針,又是一陣迷幻藥似的輕聲細語,「乖喔,我們大家都在幫你,你也要加油喔,很好耶,今天表現很好,怎麼會這麼棒。」老師緊接著拿起可列入眾生恐懼之物前幾名的磨牙機,「來,消防車的聲音喔,有水水沒關係,我們都會幫你吸掉,很棒喔……」
過程中,我感覺小孩的身體或許因為害怕的原因掙扎著,甚至有時會出其不意的大聲哭鬧。但不管小朋友是否能夠聽懂,我看著老師依舊不停地給小朋友正向能量,一邊變換著手邊的器具,並隨時注意小朋友的身體狀況。豆粒大的汗珠不停地從老師頸後落下,一旁小朋友的母親也默默地緊握孩子雙手,或許她,所希望的只是一切順利結束而已。
整個療程在筋疲力盡的小孩打呼聲中畫下了句點。「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天會給我這樣的孩子。」母親在抱起沉睡的小孩時淡淡地說。這時在一旁已濕透了醫師服的老師輕聲地安慰著:「這些孩子都是上天無法照顧的,需要你們的幫忙才行,所以要加油喔!」
離去的時候,小朋友的母親不停向我們道謝。「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也許剛才的一切對於老師來說已習以為常,忙碌的過程中也無法對我表示些什麼,但是這其中的道理與疑惑,或許老師已用她的表現對我做了最好的身教了。
本文獲:教育部指導,泰山文化基金會主辦,人間福報協辦「難忘老師的故事、給敬愛老師的一封信」敬師徵文高中以上暨社會組叁獎,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1.09.27,僅此祝所有師長教師節快樂。
某日,診間來了一位身心障礙的小朋友,整個診間如臨大敵,我被指派進入特別診療室幫忙,當診的老師連哄帶騙地將小朋友請上診療椅後,一旁的護士與我相互使了眼色,一個固定頭部,一個壓制軀幹以防小朋友亂動。
老師依舊不疾不徐地拿起麻醉針,又是一陣迷幻藥似的輕聲細語,「乖喔,我們大家都在幫你,你也要加油喔,很好耶,今天表現很好,怎麼會這麼棒。」老師緊接著拿起可列入眾生恐懼之物前幾名的磨牙機,「來,消防車的聲音喔,有水水沒關係,我們都會幫你吸掉,很棒喔……」
過程中,我感覺小孩的身體或許因為害怕的原因掙扎著,甚至有時會出其不意的大聲哭鬧。但不管小朋友是否能夠聽懂,我看著老師依舊不停地給小朋友正向能量,一邊變換著手邊的器具,並隨時注意小朋友的身體狀況。豆粒大的汗珠不停地從老師頸後落下,一旁小朋友的母親也默默地緊握孩子雙手,或許她,所希望的只是一切順利結束而已。
整個療程在筋疲力盡的小孩打呼聲中畫下了句點。「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天會給我這樣的孩子。」母親在抱起沉睡的小孩時淡淡地說。這時在一旁已濕透了醫師服的老師輕聲地安慰著:「這些孩子都是上天無法照顧的,需要你們的幫忙才行,所以要加油喔!」
離去的時候,小朋友的母親不停向我們道謝。「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也許剛才的一切對於老師來說已習以為常,忙碌的過程中也無法對我表示些什麼,但是這其中的道理與疑惑,或許老師已用她的表現對我做了最好的身教了。
本文獲:教育部指導,泰山文化基金會主辦,人間福報協辦「難忘老師的故事、給敬愛老師的一封信」敬師徵文高中以上暨社會組叁獎,刊於人間福報副刊2011.09.27,僅此祝所有師長教師節快樂。
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2011年9月16日 星期五
美好的事
第33屆聯合報文學獎金榜/勇敢的戰歌
新詩獎(本屆大獎從缺,三位得獎者並列評審獎。)
評審獎/張耀仁
作品/在戀人的房間裡
獎金/五萬元,獎座一座
張耀仁,1987年生,彰化縣人。明道中學、台北醫學大學牙醫學系畢業,現於國軍服役中。喜歡閱讀,覺得書寫是一件美好的事,可以更真實的認識自己。曾獲X19華文詩獎、輔英文學獎等,部落格「低調的奢華」。
得獎感言/避風港
得獎是酷熱的綠色日子中降下的甘霖,足以滋潤我一整年的軍旅生涯,感謝評審。最想感謝的人是明道中學的小琪老師,引領我進入文學的世界。感謝母親,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您的愛與肯定。戀人仍是一個祕密,等待時間解開。你的房間是我永遠的避風港,謝謝你。最後感謝所有我來不及言謝的你們。
全文網址: 第33屆聯合報文學獎金榜/勇敢的戰歌 - 聯合報文學獎 - 文學獎大賞 - udn閱讀藝文 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ART_ID=342711#ixzz1YBdqpw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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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獎(本屆大獎從缺,三位得獎者並列評審獎。)
評審獎/張耀仁
作品/在戀人的房間裡
獎金/五萬元,獎座一座
張耀仁,1987年生,彰化縣人。明道中學、台北醫學大學牙醫學系畢業,現於國軍服役中。喜歡閱讀,覺得書寫是一件美好的事,可以更真實的認識自己。曾獲X19華文詩獎、輔英文學獎等,部落格「低調的奢華」。
得獎感言/避風港
得獎是酷熱的綠色日子中降下的甘霖,足以滋潤我一整年的軍旅生涯,感謝評審。最想感謝的人是明道中學的小琪老師,引領我進入文學的世界。感謝母親,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您的愛與肯定。戀人仍是一個祕密,等待時間解開。你的房間是我永遠的避風港,謝謝你。最後感謝所有我來不及言謝的你們。
全文網址: 第33屆聯合報文學獎金榜/勇敢的戰歌 - 聯合報文學獎 - 文學獎大賞 - udn閱讀藝文 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ART_ID=342711#ixzz1YBdqpw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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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8日 星期四
「遺失的微笑」閱後心得
紀錄片一開始,鏡頭穿越一大片蓊蓊鬱鬱的檳榔田園,片頭緩緩道出,敘述著在這座島國上的人們,像是啣著檳榔的無腳鳥兒,直到死前,仍無法帶著微笑降落……
「遺失的微笑」紀錄著一位口腔癌患者吳鳳源先生對抗病魔的過程,從一開始不願戒除檳榔,而後發現口腔出現異狀,一直到發病被診斷出為口腔癌的歷歷回憶。以自身的經驗敘述這一段從鬼門關被拉回的驚險歷程,更是令人感覺真實與警惕在心。當然,最後他也不得不把檳榔戒掉,因為已經無任何餘力嚼食了。
故事從一位客運司機吳志賢先生開始說起,因年少時便染上檳榔、菸酒不拒的壞習慣,而導致常拉肚子、味覺改變甚至牙齒鬆動等毛病,在這段期間,雖然曾經想過要戒除檳榔,但總是因為藉口多於戒除的理由而作罷,直到聽聞親人罹患了口腔癌才終於讓他下定決心。
之後他參加了醫院舉辦的口腔癌病友座談會,進而了解因罹患口腔癌而切除整個下顎的吳鳳源先生的故事。或許就如他所言:「人總是要親眼看到一些事,才知道痛。」但是,若是早知道這些事情是痛苦的,我們又何必等到它發生在眼前。
口腔癌在近五年來,發生率與死亡率皆節節攀升,已躍居國人男性十大癌症之一,而口腔癌的發生更有近八成的因素與嚼食檳榔有關。紀錄片中,台大醫學院的韓良俊博士便提到,在動物實驗裡,以粗糙物不停摩擦口腔黏膜,是標準的製造口腔癌之方法,而嚼食檳榔的人便是把自己當作白老鼠一般,種下口腔癌的種子,等它茁壯並漫生枝芽,漸漸將用來攝取食物營養的口腔完全吞噬。所以當我們明白了解,嚼食檳榔與口腔癌的關係已密不可分,那又有什麼理由能不將檳榔戒除呢?
而除了檳榔以外,煙、酒也容易刺激口腔黏膜,進而使口腔產生癌化病變,根據研究指出,若是檳榔、菸酒皆不拒的人,罹患口腔癌的機會是一般人的一百二十倍。所以便如片中主角吳鳳源先生的妻子所言:「戒掉檳榔,只成功了一半而已。」唯有將所有的不良習慣一一戒除,才能夠確保口腔癌在我們身邊伺機而動。
片中最讓我感動的片段,除了吳鳳源先生勇於面對自身的疾病,接受痛苦的治療之外,他摯愛的妻子不怨辛勞地在旁陪伴,更是令人動容,也因為她的細心照顧,才讓吳鳳源先生能夠死裡逃生。當我們生病時,家人的陪伴永遠是病人求生存的原動力,但是我們又何其忍心讓家人與我們一起受苦受難,所以如果能夠下定決心,將不良的嗜好、習慣戒除,將自己的身體照顧好,便是減輕家庭負擔最好的方法。
許多人不是不願戒除檳榔,而是沒有見識到嚼食檳榔的可怕後果。我是一個牙醫系的學生,對於口腔癌其實並不陌生,我了解檳榔對於口腔、牙齒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不僅使牙周病更加嚴重,牙齒喪失、味覺異常更是常見。但是在我的身邊還是有許多人滿口紅汁地嚼食著檳榔,外國人看了還以為台灣人都已經吐血了還努力不懈地工作,聽來更令人感到諷刺;而街上林立的檳榔攤更是讓人看了怵目驚心。
許多的民眾需要進一步的教育;檳榔的危害也須更加大力的推廣,而我知道──那也是在我之後的行醫過程中,不能忘記的使命。
無腳的鳥兒必須不停的飛,直到死前落地時刻,我相信那不是牠們所能選擇的;但是嚼食檳榔對於在這個島國上的人們而言,絕對不會是一生無法改變的宿命。或許,生命總在我們快要失去它的時候,才發覺它的可貴。就像吳鳳源先生一家人在他劫後餘生之後,開始種起了有機蔬菜,過著平凡、簡單的日子,而終於能夠體會什麼叫做得來不易的幸福生活。
所以,若想要找回遺失已久的微笑,便趕緊勇敢地向「檳榔」說不,大方地展現久違的笑容吧。
2011年6月7日 星期二
實習手記──《她們》
在教學醫院一段時間,病人們來來去去,每日所見,有的是陌生的面孔;有些前幾天才見,但大多時刻,總可以看見一些固定的班底,徘徊在診間。他們大部分是一些較為年長的患者,有些是長期住院的病人,有些則是需要長時間的複雜療程。
未開診前,他們各自佔據等待區的一方,有的闔眼養神,有的看著幾份散落的報章雜誌,開診時間一到,便各自拿著健保卡像是入場券一般向櫃檯魚貫報到。有時在等待的人群中總可以看見一些異國的身影,她們相似地皮膚黝黑,操著東南語系的一貫口音,有著常見卻叫起來很在地化的異國名字。
許多行動不便的患者或是心智退化的年長者便由她們帶領著,每日在這座白色巨塔中逡巡來往。有的尚有家人陪伴,那還能令人感到一派天倫之樂;但絕大多數僅僅是患者與她們之間相攜前來,那不免就有一點落寞與感傷。
在替患者看診期間,不時可聽到她們在等待區挖啦哇啦地用我不熟悉的語言,用耳掛式手機與同樣來自遠方的同伴們聊著天。那或許是她們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了。
我突然想起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的看護與社福體制,或許就是這樣以她們為基底建立搭蓋而起的。當這片土地的人們老去時,在夜闌人靜協助攙扶我們的是她們黝黑的雙手;當我們從輪椅上站起時,環抱著的是她們的頸背之間。
或是某日,當兒女離我們遠去的那一天,陪伴我們的,便是這些異國的她者了。
2011年6月2日 星期四
實習手記──《思念》
患者尚未坐上診療椅,便屈身細聲地對我說:「不瞞您說,其實我想死。」
我不動聲色,仍遵照看診的基本流程,詢問病史並做基本的檢查。
許多老醫師總是告誡我們,我們看的不只是患者的牙。從病人一進到診間開始,我們就得開始觀察,從眼神、談吐及肢體動作上便可以大致了解患者的精神及健康狀態。有些人總是把許多問題歸咎在牙痛上,其實有的也許是心理作祟,或是其他神經的問題,而非肇因於牙。
患者為中年女性,最易有精神及心理方面的情緒不穩定,我安撫著阿姨,請她向我敘述困擾的不舒服。但沒來由地,我看見兩顆米粒大的淚珠默默地滑落她雙頰。
「我告訴你,我沒有辦法控制我的情緒,我很可憐的,我媽死了我丈夫也死了,我好想他們......我來做這些檢查都只是盡義務,等我把這把壞骨頭修理好,我就......」
對於這樣情感的波折我實在難以招架,便以先照個X光看看之名,以打斷她突現降至谷底的情緒。
之後,便請當診的主治醫師前來支援,我想目前對於患者最需要的不是治療,而是一個溫柔的人的關心。果然,溫柔的主治醫師細細軟軟的話具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不管怎樣,你都要加油喔,這樣他們在另一個世界才不會擔心。」患者於是慢慢收拾起情緒,讓我逐漸了解她此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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