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5日 星期日

大霹靂


你的眼底充盈滿天星斗,今夜過後
下定決心不走。歸途有霧
巷弄過黑,沒有你陪伴也就無光黯淡
黎明來臨前,路口荒蕪一片……
水柱冒起青筋,擊碎我;用束帶縛我、
綑綁我,讓我忘記黑箱裡
豢養著一群食人猛獸
被傷過以後,更加決定:
不再輕易原諒暗夜裡發生的事

為你嘗試填滿心中的火藥
燃燒滿腹委屈升空去看你
「最近好嗎,都在想些什麼?」
每天作一題難解的心理測驗
試圖釐清自己。許三個願:
只蒐集不能說出口的最後一個
生活舉步維艱,上班途中無重力漂浮訓練
「好崩潰。」也就還能在斷垣殘壁裡
搜尋生還……
拋下所有引力;拆卸每寸情緒
向前一步──
都更往黑洞靠近一些

遠古洪荒,有夢的初始
神明失眠復又睡去之處
島嶼上空,盤據質量巨大的謊
理想世界被扭曲時空
無法逼視彼此柔軟的內裡
為了抵達你,決定耗盡所有心力
蘊釀一次疼痛並愉快的爆炸
慾望不停協商、在密室膨脹虛無的
暗物質充塞覆滅後的房間
感覺所有幸福光亮都在遠離我
到遠方自成一顆星球

每個人悉心收藏自己的火柴:
木頭質地、彩色、金屬光澤,釉燒般
各式各樣瘦長的秘密,不願劃向彼此
在極黑、冷酷的星系邊緣
我們粗糙地摩擦,輻射出光
穿越幾個天文單位來到對方
只剩孱弱鋒芒、微微火亮但那已不是我──
原來的模樣

回到最初宇宙源自於你
選擇迸裂的一聲驚嘆
彷彿看見翻越圍籬,跌了一地玻璃
未來在街頭某處靜靜流淌成銀河
你是一顆鮮甜脆實的蘋果
擁有熾熱瑰麗的核心


2016.05.15 自由副刊

2016年3月18日 星期五

對答案


在很小的時候,約莫是國小吧,座位通常是幾張桌子拼湊一起,分成幾組。隨堂小考時,為了防止作弊,老師會要求我們把書包擋在面前,築起道德的防線。但是小學生總是自以為聰明,趁老師不注意,和要好的同學透過書包的間隙,互相對答案。「第五題你寫多少?」「450。」「有沒有搞錯啊?有這麼多嗎?」

在彼此不知道真正解答情況下,互相和對方對答案。但大多時候,總是堅持著自己算式準沒錯,等著看彼此的笑話。等到時間到,互相交換改的時候,老師在講台上一題一題報答案,最後的生死才會下定奪。

門診的時候,有時候病人一多,老師一個主治醫師分身乏術,底下的見習醫師、實習醫師和住院醫師等就得先幫老師詢問病人的狀況,了解病人主訴以及求診的來龍去脈後,再跟老師報告,等主治醫師得到最後的診斷以及裁定最後的治療計畫。

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兢兢業業地,拿著病人的病歷,心裡奉行著「望、聞、問、切」的原則,想方設法從病人口中套出疾病的進程:「痛多久啦?」「什麼時候開始痛?」「有吃止痛藥嗎?」「什麼情況下特別痛?」請病人張開嘴巴,這邊敲敲那邊打打。有時遇到棘手的病例,面對病人眾多的主訴,敲來打去都要變成朱宗慶打擊樂團了還是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

這時候就是請病人漱漱口,「等一下我請主治醫師來幫你看看喔……」然後趕緊落跑找老師討救兵。等老師一來,簡單問了幾個切中要害的問題,看看X光片,邏輯推理般下定診斷,有條不紊地擬定出多套治療計畫,並和病人討論出最終的版本。

隨著跟診的經驗多了,也慢慢在自己腦中構築自己的邏輯樹,盤根錯節地思考著每個病人的病情,歸納出一套自己的想法。因此,面對病人時,較能卸去年幼的羞澀,自信地問診。在向主治醫師報告之前,先在自己腦海裡沙盤推演一番,寫下自己的答案。等到主治醫師來了之後,和病人討論出結果時,像小學時和講台上的老師對答案一般,自己幫自己打分數。

但大多時候,總是能夠發現自己粗心大意的地方,思慮不周並驚嘆老師的神邏輯,為自己忽略的地方在腦海中默默地垂了好幾次心肝。但無論如何,我想這些扼腕不已的時刻都是使我們能夠更加進步的時刻,期待有一天,自己考卷上寫的,就是標準答案。
 

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胃口


這麼多年了
想吃些什麼?還是那一句
「那你呢?」(巷口那家自助餐)
「都可以。」(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都還記得,你不吃牛
喜歡泰國米;
喝米粉湯的時候會加辣
米粉都在我碗裡
養一隻貪吃的河馬在胃裡
餓的時候,就會想起你
想吃些什麼?還是那一句
「隨便。」(上班又被主管罵了)
「買自己的就好。」(心情不好嗎?)

如果腸道有自己的神經系統
胃是中樞
那我便能與你心電感應
餓的時候,照三餐想你:
「這麼多年了,
你還是我的天菜。」

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在路上



那年,我剛考上台北的學校,開學前的那個暑假,我便北上與哥同住,並事先熟悉學校週遭的環境,為開學後的新生活作準備。記得很小的時候曾經來過台北,那時候捷運仍在施工期間,懵懂的記憶裡,車子總是動彈不得,塞在每條道路上。到處都在施工,大型吊車忙著在地面扎入一根根的高架橋;馬路上也隔離起一區又一區的施工重地,像寶藏獵人在地底下挖掘著稀世珍寶一般,與擁擠的車流劃清界線,獨樹一格。

而現在,當我又重逢台北時,捷運已經建造完成(雖然又開始蓋起新的支線),舒緩了眾多的車潮,道路也變得寬敞,整齊劃一的道路標線規範著車輛的進行,各行其道,互不侵犯。大部分的捷運都隱入幾條主要的幹道,在地底下相互連結伸張其勢力;有些在中央隔島間豎立著一整排的高架橋,像等待校閱的士兵抬頭挺胸,任由列車在他們的肩上平穩地航行。

到台北的第一天,哥便交給我一張台北市地圖,壁報紙般大小,一比兩萬五,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示著台北市每一條巷弄街道與重要景點。「你看,我們在這裡,松仁路走到底,吳興街就在這附近了。」哥指著靠近綠色山區的一條小路向我解釋著。「還有,台北市的路幾乎都要待轉喔,你騎車要小心一點。這裡可不像我們鄉下地區,紅綠燈當作參考用,可別被開罰單了。」

看著地圖上四通八達的道路,一邊聽哥諄諄告誡,想到接下來的生活便要在這裡展開,位移在每一條巷道之間,內心不禁感到無比興奮。「還有,」哥停頓了一下便說,「仔細看,忠孝、仁愛、信義,再過來是和平。台北雖然車很多,路也是密密麻麻的,但是其實仔細觀察,這些路的名稱都是有規則的喔。所以你有空就帶著地圖,自己騎車去晃一晃,迷路多了就會認路了。」

於是當天傍晚,趁著太陽快下山前,空氣裡的燥熱分子逐漸緩和時,我便騎車獨自展開小小的冒險旅程。從與哥同住的租屋處往北走,目標是順著忠孝東路一路直達台北車站。對於忠孝東路的印象無非是起因於「動力火車」的那首《忠孝東路走九遍》,在高中參加吉他社的時候,這首歌早就不知道被彈唱過了幾次,彷彿當時的自己隨著動力火車高亢激昂的歌聲,亦追隨著他們在那條位於北方城市的大道上,來回走了好幾遍似的。不過如今,從地圖上看來,如果真要在忠孝東路上來回地走上九遍,那可真得費上不少力氣與時間。

然而,在途中經過那蓋得有如層疊山峰的世貿中心後,便發現前方一條寬敞卻也溢滿了車潮的基隆路橫亙於前。待綠燈亮起,等候多時的我正想往前奔馳於信義路上時,卻發現對面每條車道上的車輛,個個迎面而來。當下著實令人捏了一把冷汗,於是便減緩速度隨著眾多騎士停滯於基隆路上的機車代轉區,等待信義路上的急流漫過我的面前……

回到家,仔細研究過地圖之後,這才發現,信義路五段行至基隆路口後,再過去的一到四段便屬單行道,只有公車可以反其道而行,不允許一般車輛逆流往西。沒想到馬路如虎口,果真在自己尚未搞清楚路況時應驗。

道路為我們開闢了前往目的地的捷徑,但是往往一不小心,我們也容易迷路,誤入歧途。

這也讓我想起小時候,路的印象只侷限於家門前那塊偌大的稻埕。那時年紀小,每天便與親戚的小孩們在水泥地上跑跳,累了便回家找母親討著麵粉炒成的麵茶喝,喝飽了有活力後便又回到稻埕上玩樂。那時母親總是告誡著我,不能越過稻埕外那扇緊鄰著大馬路的深藍色鐵門。因為鐵門外的馬路通往山上,而那時剛允許開發山坡地,總會有不肖商人放火燒山,所以常有喔伊喔伊叫的火紅消防車往山上奔馳而去;再加上後來山上蓋起了運動公園,常有砂石車轟隆轟隆地,行軍似地經過。於是,有時候玩累了,我便獨自站在鐵門的欄杆上,看著車輛的來往,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當我們逐漸長大,父母能夠限制與保護我們的深藍色鐵門也一一解開,不再深鎖著。更長、更寬的道路在我們面前拓展開來,等待我們獨自去摸索與冒險。記憶中的路也不再只是那被太陽曬得熱呼呼的水泥稻埕,跨過了那道深藍色鐵門,我們縱身躍入無數錯綜複雜的柏油道路裡,有時也得蜿蜒進入狹窄的巷道、越過橋樑,青春的勢力急欲往外面的世界擴張,順著夏日所挾帶的西南氣流,一路向北蔓延開來。

後來成長的道路慢慢走進了書本中,數學、理化、歷史、地理……,藍色的日子裡,我便在這些書本中的道路不停地打轉,並努力找尋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但多數的時刻,我的生活又再次地侷限於學校與補習班的路徑之間,像一輛固定航線的公車,逡巡在一成不變的景色裡──有些人上車、有些人下站,而我卻迷失了方向,不知何去何從,也沒有確切的目的地。

直到越過了聯考的路障,走進大學生活裡,我才發現──路,其實寬廣,且無所不在地滲入每個地方。

大二下的時候,初次接觸到大體解剖的課程,在教授的指導下,我們拿起解剖器具,在偉大而完整的大體老師身上劃下了一刀又一刀:皮膚隨之褪去,露出明顯紋理的肌肉,接著我們再進一步從其中分離出密部於肌肉表層與其內裡的神經血管,並逐一標示名稱。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課程,大體老師的身軀逐漸破碎、支離,足以用「身首異處」來形容其狀況之慘烈,但是因此,每一束肌肉以及每一條粗細不一、流域不同的神經與血管,卻也逐漸變得清晰。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路可區分為「有形」與「無形」的:有形的道路總有到達的一天;但是無形的道路卻是無遠弗屆地往生命中更為珍貴的事物,不停延伸而去。我仍記得,國中時在國文課本裡讀到一篇艾雯女士所寫的文章:「從鄉村到都市,從簡窳到繁華;路,像無數縱橫錯綜的血管,聯繫各個不同的體系,促成了社會風物習俗的新陳代謝……」,雖然那時,老師不停解釋著譬喻、類疊等等的修辭,但是我想,作者想要傳達並歌誦的,是關於路帶給我們的重要與功能吧──就像身體裡分支眾多的神經與血管,盡責地聯絡著不同的器官與組織一般。

而在台北生活一段時間過後,也逐漸了解哪些是單行道、那裡有捷徑;哪裡不能騎太快,容易吃罰單;或是哪些路口紅燈特別久,總讓人等得不耐煩。漸漸地,我也索性不帶地圖,放任自己在異地尋探著陌生的道路,並期待與記憶中曾經在書本或是歌曲中提及的那些路名碰頭。於是,總在不經意的時刻,少了地圖的羈絆,便與這些擁有許多故事的街道不期而遇──像是在汀州路與溫州街,尋找著陳昇歌聲裡的春天與某間書店上貼著的羅蘭‧巴特;或者是《孽子》中李青不停奔跑遠離的龍江街、張雨生高亢歌誦的永公街;甚至來到了可以觀看飛機起降的濱江街某條巷子裡……

然而,當繁華城市更新的速度加快,密布於其中的眾多街道巷弄便也隨之變化著面貌。每條道路的兩旁也都更加相像,一如逛過的眾多夜市:小吃、攤販,火鍋店,在不同地方連鎖賣著相同的邏輯,也更難從路旁店家的特色去加以區分每條路的不同了。所以搖滾的「那牆」或是文藝的「卡夫卡」總是隱入地底或是被寂寞地架空著;想像中的眷村也遍尋不著,紛紛改建成為層巒疊嶺般、互相擠壓的老舊國宅。

於是,朝夕更替,在台北生活久了之後,也漸漸將自己歸納為半個台北人。而當初地圖上陌生且複雜的街道巷弄,也逐漸在腦中成形,並兀自構築出一面立體的圖像,在每次的航行中,準確地規劃著行進的路線。並且因為打工的緣故,生活的腹地逐漸擴大,越過橫跨於新店溪上的長橋,將道路往更遠、更寬廣的前方拓展開來。

卻也因此,對於路的印象愈加清晰,也就慢慢戒掉了迷路的習慣,返航的麵包屑也不再派上用場,一一消失在北方的路上。

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是我的海


一大早坐上開往分院的接駁車,整輛車還瀰漫著一股迷濛的睡意,幾個晚到的醫師、護理師匆匆趕上,向司機致意後陸續入座。我習慣提早十分鐘到接駁的地方等車,為了是能夠坐在右側的單人座,因為三十分鐘的車程之後,這個方向拉開窗簾就能夠看到一整片海。

答應總醫師到分院支援,就是因為他的一句話:「路上會經過北海岸,可以看到一大片藍色的海噢!」每日在都市戰場裡衝鋒陷陣,可以到一個能夠看到海的地方看診,確實感到內心一陣空曠。當然心裡仍有一絲浪漫的想像,懷想如馬偕一般,篳路藍縷深入鄉野部落為人解除齒患。曾聽過往的學長姐說,不若大都市裡牙科診所如便利商店般林立;偏遠地區的醫療資源相對匱乏,有些患者為了看牙得排好幾個月才看的到。因此每個禮拜二早早起床,歷經一個小時的顛簸車程,自願到偏遠的分院看診。
 
繞過一大段迂迴的山路,胃腸裡的三明治和紅茶早已翻騰攪動多次,開始感到暈頭轉向之際,台二線往北海岸的方向,下坡之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透過車窗,可以看到遠處的貨船、郵輪悠閒地在遠方緩緩移動,像是動作遲鈍的巨嬰在海的搖籃裡酣眠;近一點的是動作迅速的作業漁船,來回穿梭,在灑滿陽光鑽石的海面上捕獲洋流裡的珍寶;更往岸邊則是點綴著幾個釣客,放長了線,垂釣一整個海面。

搭乘接駁車前往分院的路程中,我習慣戴上耳機聽蘇打綠。蘇打綠,SARS肆虐的那年成立,清新舒爽如蘇打氣泡水的樂團。

蘇打綠的《是我的海》,2005年發行的專輯裡我最愛的一首歌,一直是我的播放列裡的首選。前奏以鋼琴雙鍵的簡單和音,模擬像是等平交道時的警示聲響,「噹、噹、噹、噹……」彷彿人生的道路突然被暫時攔住了一般,所有人分隔時間的兩岸,等待著一列溫吞前來卻又疾駛而過的火車。我們在平交道旁守望著對方,時光凝滯,直到主唱青峰緩緩哼起主歌……

「這些日子以來,突然間變成一片空白;這段日子是否,沉睡中忽然哭醒過來……

那是父親的海。小時候父親喜歡帶我們全家去海邊,時常在寒暑假的時候,開著載貨的紅色廂型車,翻山越嶺,到東部看海。東部的海在印象中充滿激動與狂野的雕塑,成群的離岸小島與礁岩構成了頭角崢嶸的海岸線。有時冬日抵達,東北季風將寒冷的海水拍打成細沫,吹拂上岸淋濕著穿著塑膠雨衣的我們。我十分懷念父親就在停車場煮起了加蛋的泡麵,在濕冷的海岸邊吃著軟爛的麵條,一家人溫溫暖暖的看著遠處的海,吹著濕鹹冷冽的海風。
 
2005那年,我考上大學,到台北讀書。年末,父親拖了好久的病情,決定離開。

我還記得那時班上正如火如荼準備系上的啦啦隊比賽,父親走的突然,我連忙告假搭上客運趕回台中。那是一個入冬的午後,我坐在國道客運上,看著窗外的台北景色灰階般緩慢離我而去,莫名地還惦記著啦啦隊的舞步;前方迎接我的是對於失去的恐懼。我感覺到巨大的孤單籠罩,周遭都是陌生的乘客,更讓我的眼淚毫無防備地滑落雙頰。

來到3019病房,儀器上顯示父親心跳還跳著,但紊亂且不規律。醫生說父親已經昏迷了,還能夠聽到聲音,要我們把握時間和父親告別。父親在幽冥的海洋裡載浮載沉,他能夠聽見我說些什麼?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告訴他,卻鯁在喉頭,什麼都說不上來。我和哥哥一起幫父親換上乾淨的內衣褲,替父親罩上氧氣罩,送上救護車後,準備陪著父親帶最後一口氣回家。

救護車疾駛在高速公路上,我不停幫父親壓著氣罩,一面望向塗黑玻璃外長長的車陣連成一片燈海,像替父親送行。哥哥和母親緊握著父親的手,嘴裡唸著迴向的經文。這是全家最後一次的出遊了,但不是去看海。我不禁羨慕起父親終於無病無痛,一個人要去遠方逍遙。

不過後來我都知道,父親根本沒走遠,可能回到老家拔除氣罩時,離開過一陣子。但在後來的日子裡,父親還是時時刻刻保佑著我,安插許多生命中的貴人與我相遇。即使過了十年,我依舊會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想起父親。

父親離開不久,我努力假裝一切安好。和同學夜唱玩社團彈吉他,家教打工趕報告,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將時間充滿,我以為就可以不去想像沒有父親的之後。但總在漆黑的電影院裡、夜行公車的後座上,或是看著學姊賭氣般幫爸爸看牙邊說再不戒菸我就不幫你看了的莫名時刻,突然明白──是自己畫上了一條界線,把自己圈在線的另一邊,和世界隔離起來。

「你知道我不想離開,你知道我有多無奈;如果時間一直走的那麼快,我怎麼對你依賴……

聽蘇打綠的時候,總讓我想起父親。但有時候,我感覺到自私,把父親的離開當成一件悲傷的心事,自憐自艾,權充灰心喪志的理由。父親當時的心情是多麼的無奈,彼時他的腦袋被轉移的癌細胞佔據,為了接受放射線治療,必須戴上包覆整顆頭像緊箍咒般的定位頭套。他在候診走廊上痛苦的尖叫,我卻只是無能為力的安撫。那段日子的閃電與雷雨,災情在我心一直蔓延至今。疾病使我們對離別感到無奈,父親終究來不及看見我成為他希望我成為的那個樣子。

大學畢業後,我和朋友好幾次相約到東部看海。記得有一次因為下錯了火車站,我和朋友沿著193線道的海岸路走,一路上經過廢棄的工廠、低矮平房以及廣大無邊的樹林與稻田,卻一直走不到海邊。在夏天的艷陽下走得又累又渴,就在開始質疑起google map是否忘了更新之際,突然一個轉角,美麗的七星潭海岸就展開她壯闊的海岸線在我們面前。

在許多次因為工作萬念俱灰的夜晚,我打開電腦連上網路,打開google map,把螢幕角落的小黃人拖拉到地圖上發著藍色光芒的街道公路上,虛擬實境地一個人在螢幕前重新走過一次當時迷失的路徑──在快到海邊的時候,故意放慢滑鼠指標的腳步,一遍又一遍地看海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熱烈地迎接著我。

我想像著當時我光著腳丫走在花蓮七星潭的沙灘上,追逐著浪沫,也被浪沫逼近再逼退。我看著海水被潮汐推移,覆蓋又裸露著潮間帶的秘密,我已經不記得這裡是不是當時父親曾經帶我們來看的其中一片海。就像此時我拉開了窗簾,看著北海岸的海,這片海想必也曾經與我見過面,順著洋流,承載著我對父親的思念。父親是我心裡永遠的一片海,過往的回憶也終將是潮間帶上的蝦蟹貝類,等待著潮退之後,探出頭來。

2016-02-23 自由副刊

2016年2月2日 星期二

髮術



「今天要剪什麼造型?」
 
對於自己的髮型總是沒有任何想法,或許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擔任醫職,不太需要光鮮亮麗的外表,一部分是因為大多時間我們身穿隔離衣,臉戴口罩,頭頂防護套,往往只露出雙眼見人,一整天下來,再怎麼酷炫的髮型都會塌陷成一顆扁油頭。
 
另一方面,過於時尚、標新立異的髮型容易讓患者感覺不夠穩重,像是一個永遠經驗不足的年輕醫師。還記得班上有一位已經頭髮微禿的同學,齡屆退休仍毅然決然來考醫學院。據和他一起實習的同學們轉述,患者皆以為他是主任教授,對於他的治療計畫無不唯命是從;反倒是另一位已經升上總醫師,造型多變,看起來較年輕的學長,曾在看診途中,只是起身去拿個器械,就被患者酸言酸語:「要去找主治醫師求救了喔?」
⋯⋯
 
因此我常常是:「幫我剪短,整齊即可。」或許是每次回答過於籠統,髮型師總會勉強擠出:「那我幫你稍微推高,剪出一些層次……」之類略顯專業的意見。有時一忙起來,拖了一兩個月直到感覺自己蓬頭垢面,面目可憎,台語說法:「蓋頭蓋面」的時候,才想到要去修剪頂上三千煩惱絲。

此刻我一動也不敢動,緊閉雙眼,想像理髮師飛快地在我頭頂盤旋,刷刷幾聲,髮落如雪;不太透氣的圍巾,遮掩我略顯僵硬的肢體,但豆大的汗珠不停滾落,攀附在背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鹹濕海洋。我常想像古代達官貴人的理髮師必定十分能夠令人信任,否則在理髮的時候被手刃,應該也是一件不費任何吹灰之力的事。

我想起當我手持磨牙機具,像一顆醃得鹹皺的酸梅,令人牙根麻軟。患者坐在我的診療椅上時,是否有如此刻我的心情,一種任人擺布、無法動彈的處境。

溯本清源,牙醫師和理髮師的關係確實匪淺,曾讀到文獻記載,中世紀的歐洲教會頒布禁令,禁止僧侶執行外科手術,使得施行手術的任務落到原先協助僧侶的髮匠手中。然而,演變至今,不若看牙令人想起來愁容滿面,走進理髮院,熱鬧喧騰的音樂與爽利的噴髮霧氣總是令人心曠神怡。

我不時透過反射鏡偷偷觀察理髮師專注的神情,年輕的面容仍未脫稚氣,不禁猜想他是理髮院裡的年輕主治理髮師,還是初登板的實習助理?是否也像我當初接到第一個病人的時候,那樣手心冒汗地緊握探針和口鏡,內心的天鵝振翅亂飛,不斷複習腦海中演練上百次的臨床步驟,亦步亦趨地看牙?

走出理髮廳,蒸溽酷熱的夏日因為兩鬢突然的清涼而感到秋意至,彷彿所有的煩惱都能夠重新來過,多出餘裕供接踵而來的明日徒增煩惱;知道未來還是會變得更加毛躁,但我仍期待著下一次梳理的時刻。


2016/02/02 聯合報副刊

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最後一次倒數

和人潮同方向
攜帶一整年的灰心
你執意擠進,最充滿
希望的所在

過了許多年
街景變了許多,我還是一樣
只是你向我靠攏
覺得冷

每個人都在等待
低頭思索,等一次
激烈的爆發
所有人直到最後一刻
才甘願抬起頭來

和人潮反方向
說好與你最後一次倒數
把世界拋在腦後
任它自己變老


2015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對我很好



沒有人像你一樣
責備我,只說好聽的話
知道我朗朗的笑聲中
有痠痛和雨水

我喜歡走在路上的小觸碰
動搖我心。細數走路的頻率
暗自與你同步。最令人慌張的是
回頭看不見你……

輕摳背上的疤,想幫你
撫平過往傷痕
讓我們在未來畫一個圈,把彼此
困在裡面

你對我很好,真的
很好。請等我清空自己
好容納全部的你


2015年10月25日 星期日

地道裡的事


初來到這所擁有數棟巨大建築的醫院進修,學姐領著我們巡禮院區,為的是希望我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至於迷失了方向。醫學院校區與附設醫院比鄰相連,校區即院區,少了一般大學校園擁有靈動的青春氣息,多了一分與未來日夜相伴的芸芸眾生們更加貼近的莊嚴氣氛。

醫院主要分為新舊兩大院區,坐落東西,各自名為東址、西址。乍到時方向感極差,常無法分辨東南西北,只覺得如此命名頗有遊走於史前遺址之錯覺──自己彷若人類學家,在各個出土的遺跡之間考古──幸好各個重要關口駐紮著眾多義工叔伯阿姨,3D立體院區了然胸臆,迷失自我時總是可以得到他們關愛的眼神。

連接新舊院區的是一條需要往下兩層手扶梯距離的地下通道,串接起東址、西址的兩棟大樓,一舊一新,一矮一高,錯落於院區遙遙兩側,卻同樣背負著白色巨塔的沉重使命。工作的牙科位於西址舊建築的一隅,每當休診時,我慣習走過舊院區猶如巨大蜈蚣向兩側伸出眾多足肢的中央走廊,下潛兩層手扶梯,穿越地下通道至新院區,在附設的醫學院圖書館看書或偷得片刻悠閒。

在這段不算近的步行中,總是充滿著步履疊沓的熙攘人潮,其絡繹不絕的程度可不亞於東區地下街;不同的是,這裡不太常看到慵懶逛街的帥哥靚女,絕大多數是深受病痛折磨的尋常百姓與我摩肩擦踵而過。行走的次數增多後,我便練習放緩腳步,觀察起周遭不斷與我擦身而過的人們。

大多時候,是不辭千里而來的患者,到這裡尋求最後的寄託。

詡為一流醫學中心,歷史悠久的大學附設醫院,這裡通常是患者轉診後送的最後一道防線。曾無意間聽見兩位婦人言談間提及清晨四五點就來排隊等掛號,令人深感同情。彷彿我也看見了彼年父親被委婉地告知無須再作進一步治療時,母親連夜陪著來到這裡,人生地不熟,清晨拂曉之時,排隊等待著掛號,等待著最後救贖般的醫囑。那時,他們必定雙雙迷失於這恍若迷宮般的廊道之中。

沿著深長的手扶梯抵達地底通道後,可以發現另一番光景,巴洛克式的拱門延續著地面建築的華麗,廊道一邊羅列著醫院的豐功偉業,另一邊編年史般記錄著醫院的起承轉合,銘黃燈光彷彿刻意驅散地底的陰暗,讓人宛如走進時光隧道──1895年,醫院創建,院址初設於臺北市大稻埕千秋街;1912年,開始進行整建為文藝復興風格之熱帶式建築,於1921年完工,是當時東南亞最大型、最現代化之醫院──超過百年的時光濃縮成數項重要的事項記載,鐫刻於這段不長的地底甬道牆面,供來往的人們駐足緬懷。

曾聽聞當初興建此連接新舊院區的通道是為了運送重症患者以及往生者所設,因此走的次數多了之後,常可以看到躺在病床上罩著氧氣罩被推送著的患者來來去去,旁邊行色匆匆跟隨著擔憂焦急的家屬。與他們交錯而過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多看幾眼那些常是眉宇深鎖或是無神失主的患者。或許有些人只是病了,等待著接下來的手術,捱過了今日,迎接而來的又是一個嶄新璀璨的人生;但對於那些生命走到盡頭的人而言,經過這神秘的地底通道時,是否也像牆上的編年紀事一般,在腦海中回溯著人生的光輝歲月。那些跑馬燈般流洩而過的光景,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或是足以供人景仰懷念的偉大功績呢?

其實在許多醫院中,高樓層擁有大塊風景的空間常規劃成病房,使身心煎熬的患者與家屬可以住得不受壓迫,靜休養病。門診或是醫師休息室就只好往下發展,因此在許多不為人知的醫院地底存在著許多秘密的通道。在之前擔任住院醫師的醫院,診療區位於地下一樓,常常為了不被候診區的患者撞見前日值班過後不修邊幅的邋塌模樣,便沿著後門遁往地下通道進到診療區,著完醫師服套上口罩後,將昨日夜半被急診喚醒的睡眼惺忪收納折疊,偽裝的神采奕奕又是新的一天。

有時,值完班隔日又是一整天的門診,前一日進到醫院後再踏出醫院大門常常已是隔日的半夜,時光荏苒,恍如隔世。如此晝伏夜出的住院醫師生活,時間一久,同事之間也常笑稱不知是人是鬼了。尤其當我聽聞位於地下四樓的值班室,其上正是往生室時,每次夜半時分被急喚起穿越地道時,總免不了胡思亂想。但大多時刻,瞌睡神庇佑著我,使我無暇顧及再多的魑魅魍魎。

曾看過探險節目介紹在基隆八斗子山坡上發現了許多四通八達的地洞,其後更在台灣四處發現更多的地道,其設計多變且有的相互貫通。據傳這些地道可能是先民為了躲避冰河時期的險峻氣候所挖鑿:有的洞口狹小為了防止野獸侵入;有的地道內則是被挖掘出許多先民食用後丟棄的貝類遺跡。令人難以想像,在那麼久遠的時代,先民們圍聚在闃黑一片的地底洞穴,或許研究著如何度過嚴酷的天氣,或許討論著下一次縝密的狩獵計畫。那種感覺像是,每天醫院裡無數個臨床討論會,黑暗如穴的討論室裡,只有投影機不斷投射出來的光,我們是一群疾病的狩獵者,商討著如何消滅不停啃噬患者的無情疾病猛獸。

每當我隱身遁入城市的地鐵,列車帶領我穿梭在城市的幽暗的深處,列車和我在黑暗的軌道中前進,一起迎向光明。我倚在窗邊,望著掛設軌道內的逃生指示燈發出詭譎的螢光,不斷往身後消逝而去。總讓我想起那些如今已被人們遺忘的地底甬道。會不會歷經百年千年之後,氣候遽變,滄海桑田,我們所建設的一切終將成為古文明,在荒煙漫草中被來世的人們遺忘,甚或沉入深海,不復聽聞。

每天回家的路上,得經過一條車水馬龍交通量極為龐大的馬路,人們不願走需要上下樓梯的地下道,寧可等待秒數極長的紅綠燈。因此常常只剩我獨自一人在路口隱入地底。空曠的地下道是擁擠城市裡的秘密廢墟,遮風避雨,對於無家可歸的街友而言,一個睡袋幾片紙板就是一個家。幾次寒冷的冬日,晏起趕赴晨會,途經地下道,看見街友們裹在睡袋裡睡得酣甜,竟羨慕起這樣流浪的日子,無拘無束,不禁對自己的庸庸碌碌與睡眠不足心生怨懟。

有時看久了的一個街友幾日不見,內心甚感悵然,深怕是否遭逢不測抑或尋覓到另一個新家,該擔憂或是應送上祝福,默默感傷著怎麼也沒道別一聲,人情淡薄。直到幾日之後,轉角處又再次相遇,多了一位不知哪來的半身展示人體模特兒相伴,濃妝艷抹,長髮披肩,與街友夥伴比肩而坐──心裡總算放下一塊大石,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想起我的職業大抵是一個探勘工人,人們張開大嘴,任我於此開墾闢鑿,挖去殘根敗齒,去除齲蛀。有時牙蛀的深了,得把牙內痠痠軟軟的神經抽除,將容納細小神經血管的感染管道開擴、消毒,使痠疼的牙恢復健康。我在患者的嘴裡開闢著地道,同樣為了生存,先民闢鑿地道袪寒避獸,我則為把持住這人體賴以攝取營養的首道關口。

只是偶爾走在穿越院區的地底通道,我想像著彼時,父親與母親相偕等待看病的身影;我亦擔憂那些被我治療過的患齒,在每個前來求診的患者口腔裡是否安安穩穩的相安無事?會不會哪天在細小神經管道的旁支錯節內,細菌又大舉入侵,使人發膿、腫痛;我亦懷念那位在地下道內經常與我四目相交卻無語相對的街友,不知後來與他的模特愛人是否情誼常存?而無數徘徊流連在醫院的患者們,禁錮在體內被病痛折麼的靈魂,穿越過巴洛克風的華麗地底通道後,是否能夠得到解放與救贖?

那些錯綜複雜的地道裡的事,就這樣日日夜夜無盡的陪伴著我走過。

2015-10-25  《聯合報》
 

2015年9月10日 星期四

對分

 

生活的天秤傾頹,我難以
思考任何需要費神的指令
保留部分的腦容量
恰好能夠
想想我們之間的關係
舀我愛裡最豐厚的湯頭給你
使你感覺平淡細節
甘醇入味
做一張粗糙的砂紙
拋光夜裡堅硬的噩夢,翻身瞬間
折射我讓我進入
你無意識地靠了過來,打算把自己
全部分給我
沉重鼾聲吞吐酣眠
把在夜裡想說的話
黑暗中,一個人錄音
你發出勻稱的呼吸靜靜收聽
到明清晨
窗台鍍上一片細緻露水
鬧鐘引爆房間的核彈
煙飛雲滅裡,我們不情願地醒來
霧濛濛地看這個世界

_
 
2015-09-10 聯合報副刊



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親愛的小偷



發現皮夾被偷的當下,腦袋先是一陣空白,伸手往習慣放置皮夾的公事包內側右邊夾層摸了又摸,來回幾次之後仍不死心,索性把公事包重新闔上,像平常買東西的時候一樣,若無其事打開公事包,不經意地再次伸手到內側右邊夾層──像小時候遇到困難的事情時,假裝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再張開,以為就會從不順遂的夢中夢裡平安地醒來──但即使這樣欺騙自己,摸到底還是一陣空虛。⋯⋯

開始思考今天到此為止的行程,早上吃過早餐,培根蛋餅大杯冰紅茶,從錢包內拿出一張紅色國父,找回四十五塊放左側口袋,皮夾還在;搭捷運經過閘門時拿出皮夾裡的悠遊卡逼逼,進站時間一如往常八點二十四分,皮夾還在;到醫院還剩十分鐘上診,逼逼過閘門將皮夾收回內側右邊夾層,加快腳步,皮夾還在。

一直到此時,下一個便輪到我點餐,已經好不容易從主餐與配餐共四十九種排列組合裡挑出首選,伸手往公事包內側右邊夾層拿皮夾,卻是一股涼意襲上心頭。

緊接著就是一陣兵荒馬亂,急忙奔回診間翻箱倒櫃,沒有;三兩步衝回捷運站服務台詢問,沒有;視線往早上走過的路程來回搜索,沒有;廁所,沒有;垃圾桶,沒有;左邊夾層沒有,口袋沒有,筆記本裡沒有,鞋底桌腳椅背後,通通沒有。

朋友要我開始回想皮夾裡有些什麼東西,要我一一打電話掛失,以免小偷有機可乘。除了幾張鈔票之外,身分證、健保卡、駕照、信用卡、金融卡、學生證、寫著母親帳戶號碼的紙條、一張香水試紙、幾張收據和名片通通都在裡面。我的皮夾擁有我的一身家當,也擁有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證明。意識到錢包可能一去不復返的時候,頓時有孑然一身的錯覺,自己彷彿是一個無名無姓飄零於世的遊魂。

我想起還有一張父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那是從老家的桌上透明桌墊下拿來的,和我的大學畢業大頭照並列在皮夾的內側透明夾層,我希望他可以知道我順順利利的畢業,沒讓他失望。父親的照片母親原本小心翼翼地收著,卻被我私心地藏入皮夾內裡,陪伴我過他不在了的每一天。年輕時的父親十分英俊,爽朗笑臉,迷人魚尾紋和旁分西裝頭。我時常在極累極累的下班捷運上,坐在角落的座位翻開皮夾,想念著他。

親愛的小偷,讓我寫一封信給你,包覆著砒霜粉末;我想送你一籃水果禮盒,附上銳利水果刀,希望你不小心切斷了手指;突然好想擁有超能力,召喚隕石群,在你出門的時候把你砸個爛碎。你想要錢其實可以不用客氣地拿去,但是你卻這樣帶走了我珍貴的回憶,像在我心頭割走了一塊甜美的鮮肉,讓我心痛。

親愛的小偷,你、怎、麼、不、去、死。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七月三十

 
突然意識到未來的事:
直覺是當下的抉擇與遲疑
造就明日的輝煌或損傷
有一雙手,戴上清潔氣味手套
摀住了我們用髒話與辯證
告別慘綠青春的雙唇
模糊不清的遺言裡書寫:
「不如就殺了我,
如果你不讓我說。」
 
讓我們溫柔地逸出常軌
死神途經繁盛,翻閱冥王
祕密的背面
滾動你我雙瞳
冷眼旁觀偽裝的善意
逼視它──以正義的後盾
以未經浸染的純粹內涵
令它愧疚,心生不安
 
近日是一條長路將盡的隧道
的旅程異常孤單
但光明的出口,永亙長存
只要還有一口氣
就還能抵達
過彎之後澄亮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