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8日 星期二

歸途

下了車後,一陣燥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小光發現,當人們離開一個地方不用多久,幾個禮拜或是一、兩個月就夠了,一些自己以為熟悉的景色與街道,都會慢慢改變其原來的面貌……


「來回票,到員林,請問多少錢?」

「來回嗎?剛好五百。」

這年頭什麼都漲。前些日子卻看到客運業者逆向操作,打著台北到台中只要一百元的招牌,便宜又大碗,在各家媒體間大肆宣傳。

「嗯?不是說到台中只要一百元嗎?怎麼我坐到員林要五百?員林在哪妳知不知道?」,小光有點不悅地跟售票的小姐嘀咕著。

「不好意思喔,先生,我們優惠的票價有限制時段喔,你可以到服務台詢問我們的小姐,我們的服務台在右手邊前面靠近大門的地方,麻煩你往旁邊走……」

其實小光比誰都還清楚票價的事,到員林來回票五百元也沒漲價,只是想說到台中都只要一百而已,到員林的票價應該也得降一降才是。不過誰又在乎到員林的人呢?小光想起開學第一天站在台上自我介紹的時候……

「我叫林光仁,大家可以叫我小光,我雖然以前在台中讀書,不過我住員林喔,然後每天都要通車上學……」

「雲林?你住雲林跑到台中讀書?」自我介紹後回到座位上,坐在他旁邊的同學們不禁滿抱疑惑的問他。

「不是啦。是員林,不是雲林。彰化縣員林鎮,在彰化裡面啦。」小光好氣又好笑地解釋著。

大抵每次自我介紹都是如此,每次都得跟同學解釋半天。也許是自己發音不標準吧,不過誰又在乎員林在哪裡呢?大家想知道並釐清的是,他是否每天必須從雲林到台中讀書這回事,或許並不那麼想了解員林到底是在彰化還是在台中,或者是在雲林吧。

從語氣中聽見售票小姐逐漸不悅的語氣,以及從餘光裡瞄見後方的排隊人龍,於是小光趕緊做下決定。

「這樣啊……」

「沒關係,一樣到員林,來回票,謝謝。」


坐上客運之後,小光把行李放置腳邊,還有早上剛買的蛋糕。這次回家並沒有事先跟媽說,因為明天是爸的生日,蛋糕上個禮拜就先訂好了,想說到了員林再打電話就好,順便給他們一個驚喜。

距離上次返家的日子也有一段時間,大概有兩個月了吧。期中考後社團的期末表演就得開始準備,然後假日又得忙著打工,之後緊接而來的又是科目繁多的期末考。電話裡媽每次都詢問著何時會返家,卻一直無法給予一個確切的日期。

調好冷氣吹風口,任憑盛夏的酷熱在車外張狂放肆,接下來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該如何度過呢?這時,小光不禁懊惱起忘記把「小黑」放進行李;幾本漫畫看一看也丟在床上忘了拿。算了,算了,聽音樂好了,好險口袋裡的「小白」總是緊跟在旁。

到台北讀書後,小光總覺得自己漸漸不一樣了。

台北是個七彩的大染缸,急欲將每個到台北的人染上艷麗的顏色。而彷彿每個台北人皆來自異鄉,落腳島嶼的頂端,脫去一身看起來像鄉下土包子的外衣,急欲洗刷掉濁重的庸俗氣息,努力為自己染上更多更鮮豔的色彩。

「小黑」和「小白」雖然沒有繽紛色彩,但卻著實讓小光增添不少光輝。「小黑」是大一下學期原本應該拿去買原文書的錢買的。在媽匯錢之後,聽到室友嚷嚷說:「原文書不用買了啦,學長說反正買了也不會讀,除非你要拿書卷啦……」

之後在捷運上瞄到很多高中生幾乎人手一台「小黑」,設計感十足,聲光好、畫面佳,沒想到掌上型電玩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了,小光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退化了好幾十年般,一點也沒跟上流行的腳步。於是某天他來到火車站前的地下街,逛了幾圈後,有點心虛地掏出白花花的鈔票,帶了一隻「小黑」回去。

而對於「小白」的來歷,小光就顯得理直氣壯了許多,這是他拿第一次領的薪水買的。

上個月室友「華哥」問他要不要去餐廳打工,他著實嚇了一跳。對於華哥,小光總覺得他是走在時尚尖端的人,穿著都是百貨公司專櫃上的名牌衣物,幾十個包包每天替換都不相同,頭髮也都堆得高高的,向天空拉出許多美麗的線條,活像是一隻雄糾糾氣昂昂的公雞。

不過聽說,華哥鮮少於課堂上出現,上學期被當了好幾科。即使如此,小光卻也打從心底崇拜著他,總覺得像華哥這樣的人,生活一定十分精采。

「缺不缺錢啊,雲林來的。」那天華哥邊用髮蠟堆起他高高的頭髮時邊說。

「今晚帶你去玩玩。」不等他回答,華哥又補上一句。

當晚,他便跟著華哥到東區一家「餐廳」,在這裡,小光見識到更多比華哥華麗、鮮豔的雞群,「餐廳」裡來回閃爍的彩燈不停地在每個人身上游移著,為每個人增補更多的亮度。而華哥穿梭在人群中,這邊敬酒、那邊聊天招呼客人,忙進忙出地還不忘順手抓抓頭髮,保持著屹立不搖的弧線。

小光終於了解班上其他人談論著華哥到「餐廳」去「上班」的事……,小光看著整個空間裡的光線隨著音樂震動,坐在吧台上享受著初來乍到的五光十色,覺得有點不真實地陶醉起來。

之後,小光便每晚跟著華哥到「餐廳」幫忙,有時候得忙到半夜一、兩點,隔天有時累得起不來便索性不去上課。到了下午睡醒後,跟著華哥梳裝打扮後便又「上工」去。他覺得自己活著好真實,或許就該這樣揮霍青春的韶光。

小光想起讀國中的時候,一些需要廉價勞工的製造業都大舉遷往大陸或是東南亞,爸的拖鞋工廠訂單也越來越少,加上經過上游至下游的層層剝削,最後成交的價格被越壓越低,直逼成本,利潤也實在少得可憐。

原本每天出門前,爸都會塞給小光三百塊當生活費,後來家裡生意越來越差,爸總是會忘了給。於是變成每天出門前,必須用一種帶有暗示的提醒語氣向爸開口。

小光實在厭惡透了這種伸手討錢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活像是一隻吸血鬼,不停地吸乾已漸趨乾癟的家中經濟,恨不得可以趕快長大,不必再依附於這個家。如今終於可以倚靠自己賺取生活所需,一種興奮心情滿溢心頭。


某天,小光同樣到「餐廳」裡打工,一開始就先到吧台區幫忙洗洗盤子、把架上杯子的水滴擦乾,後來華哥叫他送幾瓶啤酒到包廂裡。

「有禮貌點,別得罪客人了。」說完,華哥還給了他一個鼓勵性的眼神。

端著冰涼的啤酒,小光的雙手不禁顫抖了起來,雖然只是送個飲料。不過之前都只是在後場幫忙而已,不用面對客人、看別人臉色,也不必展現他極不擅長的應對進退,小光心裡想著,不知道來這種陰暗地底裡靠著霓虹燈光生活的人都是些何方神聖。

小光想起以前媽都會帶著他,騎著家裡那台引擎聲像戰車一般發出轟隆巨響的偉士牌機車,穿梭在深夜的巷弄中,尋找爸的身影。媽總會告誡他說:「以後絕對別像恁爸同款,去酒家灑錢乎那些查某。」那時他還小,不懂酒家是什麼,或是有什麼樣的人,不過他依稀可以感覺到應該跟他現在打工的餐廳一樣,都是存在幽暗地底的霓虹世界吧。

「您好,幫您送上啤酒喔。」一開門,小光便感覺強烈的酒味直衝他而來。

「來,來,拿到這邊,恁動作怎麼那麼慢。」一個醉醺醺的客人坐在沙發上大聲嚷嚷,身邊圍著男男女女。

「今天我生日,小弟恁來唱個生日快樂歌,我給你小費……」

對於酒客突如其來的要求,小光腦筋變得一片空白,顫抖的雙手震得拖盤上的杯瓶軋軋作響。他想起華哥曾經偷偷對他說過,有時候遇到闊綽的客人要把握機會,他們給的小費可抵過你在這裡打上十天半月的工喔。

「來來來……你東西放著,唱越大聲我小費給你越多喔……」酒客站起身來大蒜接過他手上的托盤,突然間一個踉蹌,酒客踢到了桌腳,眼看就要向他撲倒過來,這麼一個轉折,小光趕緊將手上的啤酒往桌上一放,向前扶住了那個渾身酒臭味的中年男子。

小光頓時覺得一陣噁心,那種強烈的刺鼻味像是爸以前喝醉酒回來的時候,家裡充滿的氣味。他覺得胸口燒灼的感覺熊熊燃起,一陣酸味從喉頭開始蔓延開來。他放下中年男子,轉身甩開包廂的門便往外衝……


「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驚嚇的時候,我才不會害怕……」

小光睜開眼,發現他還在回員林的客運上,頭頂上的冷氣口不知何時被關了起來,滿身淋漓緊貼項背。耳機裡的歌者這時仍盡責地高唱,是不久前在電視上的一個歌唱選秀節目聽到的,好像是關於家的故事什麼的,他也不太清楚。

車子被困在高速公路上,動彈不得,每次遇到假日就會這樣,不知道大家都是跟他一樣要回家呢,還是正離開家要出去玩?應該是後者居多吧,小光心想。他總是搞不懂班上有些人,每次快到週末時,便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回家。像是每次上課都坐在他旁邊的阿超就是這樣,通常可以看到他禮拜五下午最後一堂課就提著大包小包進入課堂,打算放學後直接去搭車。

「你每個禮拜回家,不會麻煩嗎?回家多無聊,幹麼不留在台北玩?」有一次小光忍不住這樣問阿超。

「你一定是家裡沒溫暖,才不回家。」這次阿超反倒將了他一軍。

「屁啦,我是獨立、自立自強好不好。而且我假日還要打工哩,哪像你放假就回家當米蟲!」小光也不甘示弱地說著。

其實小光比誰都還清楚不常回家的理由,自從爸在他即將聯考的那個暑假,某天晚上宣布了當天到醫院檢查長久耳鳴加上視力模糊的原因,他覺得這個家就快待不下去了。

「是癌症,鼻咽癌。小光,你幫爸上網查看看有沒有什麼資料可以參考好不好?」「醫生說可能要開刀,然後化療……,可能要捱一段時間……」

那天爸坐在客廳沙發上,平靜的像是在泡茶、聊天那樣地說出。一瞬間客廳的光線彷彿烏雲籠罩夏日午後的艷陽一般,突然黯淡下來,電視機和電扇的聲音漸漸被一種「嗡……嗡……嗡……」的聲音所取代,沉默到彷彿可以聽到心跳的聲音。小光從來沒想過,這樣像是八點檔連續劇的劇情居然會如此真實地在家中上演,而他竟也是劇中的一角。

「小光,爸去開刀好不好,你答應爸要認真讀冊喔。」

「哎,爸你別擔心啦,網站上說現在鼻咽癌治瘉率很高,有百分之八十耶,你放心去做治療啦,我不用你擔心。」

「還有你看,這個網站說有的病人經過治療後,已經恢復原來正常的生活了呢。」

彷彿欲說更多安慰爸的話,小光想從網路上找尋更多可以安心與確定的資訊,但不斷滾動的滑鼠與鍵盤敲擊聲,卻讓沉默更加放大與空洞。小光知道,這個家有些東西即將不復存在,將隨著爸的病情好轉與惡化,而波動著。

那年暑假填志願時,爸、媽正忙於周旋於醫院以及眾多廟宇之間,求助於科學與非科學的力量,於是小光便自己與自己商量未來的路。繳交志願的最後一天,小光在志願卡上劃滿了台北的學校,除了嚮往台北的天空之外,在他的心裡,終究也只是想為自己找尋一個離家很遠的理由。

後來小光考上了台北的學校,便只能陸陸續續從電話中得知爸治療的情況:放射線治療、化療像是速食店套餐一樣快速地供應,病房成為爸媽的第二個家。

「醫生說腫瘤壓到了腦部,有點水腫必須開刀引流,不然壓迫到腦幹恐怕會有危險。」某天媽從電話裡傳來這個消息,小光隱約聽到媽濃厚的鼻音。

「你在台北生活費夠嗎,不夠要跟媽說喔。」

「夠啦,夠啦,媽你不用擔心我啦,我有去打工,生活費沒問題。你自己身體要照顧好,爸還要靠你呢。」

「對了,我之後都要準備考試,可能月底才會回去喔,幫我跟爸說一下。」

「嗯,沒關係啦,你讀冊也很辛苦,毋免這樣跑來跑去啦,一趟路這麼遠回來也是累……」

「好啦,我知道啦……」


車子過了造橋收費站後,路況便十分良好,車子一直保持著衝刺的速度,小光知道,再過不久就會經過台中,之後就是彰化了。

坐在客運這種大車裡,特別安穩,他喜歡這種像是被保護的感覺,正確來說,小光更陶醉的是車子不停前進的狀態,像是即使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也沒關係,只要能夠一直安安穩穩地坐在車上,享受著前進的快感與偶爾的小顛簸,那樣就足夠了。

像是那時他還在台中讀書,為了即將到來的聯考,小光每天都會留在學校自習到很晚,然後搭上夜校的車回家,但同車的一些看起來像是不良少年的夜校生,總是帶給他極大的壓力。於是小光期待著每個禮拜母親載著父親到台中榮總檢查的日子,因為他們總會順道開車來載他回家。

從台中回到員林的快速道路上,他總是特別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喘息時刻,暫時拋下縈繞腦中的公式與化學結構,彷彿不須擔心任何事情那樣,將自己妥置於後座,任由車子不停地向前,將他帶往未知的前方……

「隨著高鐵的完工,南北的交通大為便利,島內的一日生活圈儼然形成,原本從台北到台中三個小時的車程,現在只要一個小時即可到達,而台北到高雄……」客運上的電視正播著新聞,小光心想,一個小時又怎樣,還不是有錢人才坐的起。坐一趟高鐵的錢,他都可以來回台北了。像自己這種窮學生喔,客運慢歸慢,總是可以回到家就好。

小光這時突然覺得雙腳有點麻,可能是坐太久循環不良吧,於是他側了側身轉而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不停向後方飛逝,小光感覺雙腳的血液開始流動,麻木的感覺逐漸舒緩。小光突然想起,那時爸向他抱怨的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上次回家的時候,看見爸坐在昏暗的客廳正在看電視上的棒球轉播,兄弟象對統一獅,螢幕上的記分板顯示七局下半暫成平手,電視裡的觀眾奮力地搖旗吶喊,不過我卻聽不太見電視的聲音。

「看電視幹嘛不開大聲一點,怕吵到隔壁喔,現在還那麼早應該不怕吵到人

吧。」一進門小光便略帶玩笑地說。

不過爸並沒有理他,於是他把客廳的燈打開來,看見爸坐得有點歪斜,身體整個往右傾。後來小光推了推爸,這時爸才回過神來。

「喔,小光啊,你回來了喔,有沒有吃飯啊?」

「嗯,吃過了,爸你看電視幹麼不開燈,然後聲音也不開大一點,而且剛剛叫你都不理我。」這時小光稍微提高了音量。

「哎,你不知道,這樣比較省電嘛。」爸開玩笑地說。

後來經過媽的解釋,小光才了解,因為腫瘤壓迫到腦神經的緣故,爸現在視覺和聽力都變得很不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和聽到嗡嗡的聲響。所以索性不開燈,電視也都關靜音,反正也只能看到電視上微弱的光影變化而已。

「小光你來幫爸右手和右腳按一按好不好,感覺麻麻的,很不舒服。」吃過晚飯後,爸躺在床上喚著小光。

「好阿,我幫你按一按,你躺好喔。這邊嗎?」

小光便這樣按摩著爸的右側身體,那種感覺十分親切與熟悉,讓小光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的錯覺。那時小光還很小,爸都會叫小光到他背上踩一踩,踩在爸的身上按摩讓小光覺得有趣極了。

「唉,也不知道怎麼會得這個病,小光你知道嗎,右邊的身體一整天都這樣麻麻的,睡也睡不好。」

「好,好,我再幫你按大力一點,哪邊特別麻你告訴我。」小光覺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一樣,安撫著父親不安的情緒。

爸好像真的老了。

小光手仍繼續按著,但腦袋這時突然空了起來。看著爸因為化療而變得稀疏的頭髮,還有因為腫瘤壓迫腦部神經造成一邊的身體不自覺地微微抽搐,小光突然覺得這一切怎麼變化得如此快速,會不會在自己忙碌的某個時刻,爸便無聲地跌入某個時間所設下的陷阱,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各位旅客,本車即將抵達終點站,請將您的座椅往前靠,方便後方的旅客出入,也麻煩您……」車子下了交流道後,司機便開始廣播,並播起音樂,身邊有些乘客這時才剛睡醒,一副做勢伸懶腰的樣子;而有些乘客跟他一樣不停地望向窗外的景色,小光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些人也跟他一樣,都擁有關於這個地方共同的記憶。

窗外的景色此時突然變得既陌生又熟悉,小光可以輕易地想起下個街口有哪些商家,以及說出下一條路的名字,然而,卻總在車子經過時,失誤了一些。這些年,車站前面的店家更換速度愈來愈快,讓小光有點不太習慣。待車子停妥,車上的乘客也魚貫起身,將行李上肩後一個個下車。

下了車後,一陣燥熱的空氣撲面而來,阿光發現,當人們離開一個地方不用多久,幾個禮拜或是一、兩個月,一些自己以為熟悉的景色與街道,都會慢慢改變其原來的面貌……

我們期望家鄉永遠是那樣的:懷舊的味道、街燈隨著落日沉沒而緩緩亮起;轉角的雜貨店門口飄著幾個老人的茶香。那樣的景色與記憶,似乎在我們離開的時候,也悄悄不告而別。不知道是這幾年的變化速度特別快,或是,自己離開了太久。

小光這時突然想起也該打個電話給媽了,差點忘記這趟回來並沒有事先告知,準備給爸一個驚喜的。

「喂,喂,媽,我小光啦,我在員林車站喔,方便來載我嗎?」

「什麼?你們在台中喔,怎麼了嗎?」

「這樣啊,昨天晚上的事喔,怎麼都沒跟我講……」

「好,好,沒關係,那我等一下自己再想辦法過去……」

「……」

小光掛完電話後,頓時失去了方向感。爸昨天突然癲癇發作,癌細胞在腦部轉移,現在轉院到台中榮總。小光手裡還提著蛋糕,給爸驚喜的,他沒忘記。

「要先叫計程車回家嗎?」

「還是直接坐往台中的車?」

「蛋糕不知道會不會壞掉?」

「……」

許多問號不停地冒出,小光覺得呼吸急促了起來,喉嚨感覺些許的乾燥,早知道就不要回來了,說不定現在不會落得如此窘境,小光心想。

坐在客運站外面的等候座椅休息了一下,有些剛剛與自己同車的旅客,紛紛被家人接走,然後一輛空的客運即將入站。小光看看時間,差五分整點。

於是他起身提起行李還有蛋糕,進入客運站,緩緩走向櫃檯。

「不好意思……」

「我要到台中,單程,請問多少錢……」

 
《2010台北醫學大學楓林文學獎小說組佳作》

2010年3月30日 星期二

生命的隱喻──重讀《象山的孩子》

0、
喧嘩到就要沸騰的城市邊陲
我們蜿蜒進入;仔細推敲
萬能造物遺留人間的
種種命題……

1、
望向遠方,我明瞭:
你還有一個夢
背影永遠悖離陽光
被無奈緩緩拉長
你希望與一百個人緊握雙手

0、
你本是天身的舞者
整個世界就是一台隨身聽
跟隨音樂搖擺身軀
你總可以聽見角落發出
最微弱的聲音

1、
就把所有煩憂拋諸腦後
應付清醒的日常令人疲累
夢境的背後十分安全
不會有人在轉身之後
指指點點

0、
向每個人致敬。
這個時代詐騙的手段過於高招
無法輕易分辯誰是善人
而誰不懷好意。
「那個人,明明說好了還我錢。」

1、
你將自己化為一個象徵性的符號
適度地為生命劃下逗點
面對巨大的孤獨,你沉靜思考
下個句子的開頭如何述說:
那個隱藏已久的秘密

0、
人們說你年少無知
你說:「只是想給情緒一個出口」
切割手臂的時候
沒有人知道──心痛的感覺
比傷口還疼

1、
跳脫了規律日常
時序無先後,意識
在你筆下如一條流動的小溪
「你寫詩,
而你──已是詩人。」

0、
這裡沒有尋幽的訪客
亦無桃花源
我們便是迷失於山林裡的
武陵人

註:《象山的孩子》,陳柏亨著,張老師文化出版。以影像及文字記錄台北市立療養院「又一村」的青少年精神病患,試著由紛亂幻境回歸真實世界的生活點滴。

2010輔英醫護文學獎佳作

2009年12月29日 星期二

這個時代未能將我們指認

整個假期比存款短缺
我們未能看完一場電影
未能,在日出之前
準確如雞鳴甦醒

清晨的風向鼓動白鴿翅膀
飛離的,分成含有寂寞
與不含感傷兩種
你屬於擁有宇宙的那一類
在你身後,孤獨升起
如白日出沒的月亮

整個世界都還在睡眠裡
未能前來指認誰是善良之人
誰不懷好意
慶幸的是
我們仍為全新的品種
舒展獨特的姿態
未被確實歸類

「有時,你感到一種絕望,
若無對人說出,彷若死亡。」

這個時代尚未打算
描繪我們的輪廓
你我暗自將故事繼續鋪陳
那將是城市裡
最不認言喻、最黑暗
卻最美麗的情節

2009年12月24日 星期四

節慶

人們忙著準備寂寞
與他人交換
得到相同的失落
意外覺得
你我都擁有說故事的能力

人們也趕著赴約
吃進枯燥的話題
想念十點的電視節目
窗邊行人走過
燭影相擁,卻顯孤單

你正默默與人們的歡笑對抗
收拾散落的禮物
寫上祝福
送給自己一個微笑

今年冬天
彷彿特別冷

2009年12月4日 星期五

暖化

Dear dear,
你是整個夏日我最擔憂的冰層
我不願你緩緩溶化
流向大海大洋
像季節交換之際的皮屑
脫離我的身體

這一季的暖化未曾退過流行
對你的熱情持續升溫
Dear dear,
你是海面颶風捲起的陣陣波濤
海平面將我淹沒。我是
孤立無援的小島

Dear dear,
洪水因你而起
遠方的森林燃起了死寂
你淡淡的呼吸
預言了這個時代的末日

Dear dear,沒關係
是愛,毀滅了我們自己

2009年10月31日 星期六

與虛偽有約

我們說話
但不必發出聲音
我們傾聽
不靠介質傳遞
每個人擁有一種語言
翻譯給願意交換腦袋的人

我們對看
但眼神失焦
我們談論
皆是無關輕重的旁枝
練習人們聽不懂的辭彙
表達自己的悲哀

我們的悲哀起因於錯身的列車
短暫的交會,並不為
彼此停留
禮貌地鳴笛表示
「不必讓位
我會自己快速通過」

也許演說就該停止了
肚子餓了
掌聲會為你留下
這堂課,除了虛偽
我應該學不到什麼

2009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十七記事

──電影《回到十七歲》觀後有感

電影裡的主角憤怒並埋怨週遭的生活,與妻子協議離婚,子女不願理會他,奉獻十幾個年頭的公司將升遷的皇冠賜給一個剛來兩個月的年輕人,所有的事情皆與自己所願相違。開始回想自己的人生究竟在何處走了岔路,蝴蝶效應,風吹塵飛,終究一失足成千古恨。於是老天給了主角一個機會重新來過,將他推入通往過去的巨大漩渦,回到人生下坡的原點,挖掘當初埋下的伏筆,回到,記憶中的十七歲。

如果一切皆能重新來過,如果,我們可以重新選擇。十七歲,高二,距離現在兩千多個日子以前,我們年輕得像是一群小獸,張牙舞爪,但世界並沒有供給太多廣闊的草原,供我們奔馳、跑跳,我們只能拿起筆桿,在試卷的邊緣匍匐前進,一步一步,找尋所有可能的解答。

要回想起所有的情節令人難以招架,因為時間流逝得很快。那時我對於生活幾乎無可挑剔,清晨五點半起床,搭乘校車跨越大肚溪,大部分的校車時間是處於昏迷狀態,只有到了學校後,隱隱的頭痛才會稍微記起路途中我們一個個悲壯地撞向車窗,彷彿是向睡眠不足提出的無言抗議。到校後固定會有晨考,但是大家的視線不停往外盼,那時唯一的消遣便是看誰今天又遲到,準備在走廊上被老師的口水淹沒。

高中生活,一天八節課,下課後大家自發性地留下來晚自習,因為班導總是不停地告誡我們,高二的寒假我們便得披上戰袍上場。滷味、便當的香味在晚飯時光後逐漸褪去各自的風采,我們一一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關上門窗,日光燈閃爍,冷氣機嗡嗡作響,世界被我們拋在窗外,我們思考教科書上的問題,實數與虛數,牛頓的蘋果與量子的宇宙。

那時我們的教室在五樓,教學大樓的最頂層,趴在走廊的欄杆上就可以看到不真實的未來在遠方。有時晚自習看書看累了,一群人便將課桌搬到走廊上,以欄杆當桌,以課桌當椅,從社會祖的那邊環環相連到自然組這裡,大家轉換陣地,在月光下閱讀。但我們一個個都是醉翁,不在酒也不在月光,更不在書本上的浩瀚迷宮,大部分的視線都落向夜裡通亮的球場,那裡總是有更為歡快的氣氛令人嚮往。

十七歲的生活幾乎是無可挑剔,日復一日,我們緩緩前進,往同一個方向出發。唯一的洪流沖散靜謐的日常是父親的病,於是我獨自外宿至學校旁的社區,讓母親不必再舟車勞頓為了我的生活而可以專心照顧父親。我住的雅房是在一個小家庭的公寓裡,大部分的時間為了避免尷尬,我儘量不在屋內走動,靜靜地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裡,找尋適當時機溜進浴室盥洗,並徒手與自己換洗的髒污衣物奮鬥。

直到某個颱風夜裡,風雨無情地拍打著窗外的盆栽,重感冒侵襲著我,我用虛弱萎頓的連續咳嗽無力地與其對抗。後來公寓的女主人敲了敲我的門,遞給我一碗熱粥要我趁熱喝了,颱風天就別再冒雨出去覓食,那時我才驚異起原來女主人並非台灣人。

同一個屋簷下,不同的空間,有人仍關心著自己是一種莫名的感動。而我卻自以為過著無謂的獨善世界,想像未來就算一個人,依然可以闊步前行。然而,膨脹的倔強卻在颱風夜裡被一碗熱粥打得完全敗北,關上門後,耳邊仍迴盪著,不夠再自己添,煮了一鍋放在飯桌上……

父親是要我學醫的,那也同樣存乎於眾多島上父母的心中,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醫學的道路是如何,而我們卻也沒有太多的深入足以說服他們,其他的道路有更為豐甜的果實。但父親並不強迫我走向何方,我想那時他或許已經意識到,無法與我共同前進了,倒不如,讓我自己設定生命的座標。

十七歲,寂寞的年紀,便要我們決定自己,為自己負責,似乎像是在陌生的城市隨意搭上公車,下一站抵達何處都不清楚。

但似乎冥冥之中,萬物皆已註定。如果在我七歲的時候你問我,將來要做什麼?我會告訴你,當老師;如果在我十七歲的時候你問我,我的答案或許是作家。但是最後我走上了醫學的道路,在大學校園裡一轉眼已過了四個年頭,已經開始見習的隱形生活,再過一年,便得開始面對病人,進入無日無夜的實習階段,之後準備國考,準備研究所或是住院醫師考試、專科醫師考試;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物……

如果在我面前,有個巨大的漩渦可以回到十七歲,我絕對會不假思索地縱身跳入,然而,我並不想改變任何的情節,但是我會更加努力地體會每一天,把握與親人相處的時光,悲傷或是喜樂的。不要逼迫自己長大,青春離去便離去了,不會輕易地再年輕一遍。

你的十七歲開始了嗎?張開雙手迎接它吧。

明道文藝 403期 2009.10

2009年10月6日 星期二

高速公路

窗邊的雲已灰
像極倉皇上台的演員
雜抹的眼影已糊去
滴落的雨淅淅瀝瀝
口條亦斷斷續續
窗邊的每輛車都趕著
也互相讓著
不願去觸碰彼此的傷口
前方模糊,窗已被我呼吸溶化
暗自落淚神傷
你在幾百公里外,我正
前往的所在
你亦如途中興起的閘道
管制所有與理智背馳的失速

2009年9月23日 星期三

神隱列車

還記得那時,我們總相約在夜裡充滿懷舊氛圍的台中車站。有時你慢個幾分鐘,但我並不在意──因你,我才能安然返家。我了解你內心質樸,不比自強、莒光之類華美豔麗;偶爾步伐蹣跚,那是屬於你獨特的慵懶氣息。你銜接我一日課業結束的疲憊,忽略我一身汗臭,敞開心窗,任我吹拂因你而起的微風。你被遺忘在電氣化的時代之外,被餵食著濃烈柴油,當你放慢腳步靠站時,燈光熄滅,整個世界只剩你車頂的風扇仍兀自旋轉。漫步原野間的鐵道上,萬籟俱寂,你微黃透亮的身影倒映在波動的稻田中,猶似宮崎駿筆下載著少女的列車,也同樣載著尋找青春的我,緩緩前進,通往一處神隱之地。

註:本文所述為陪伴我高中生涯通勤的196次柴油平快,現已停駛。

自由副刊 98/09/22

2009年9月18日 星期五

依然安好的景色

用一首歌描述當初
旋律簡約,填入的辭彙
可以眼神演唱
用遲來的耳朵傾聽
但不必道歉,這裡
的音符已所剩不多

你已看到最後的笑容
黑白顏色,用暗褐木頭裱框
掛在牆上供我們攝影
用螢幕讀取悲傷
用眼淚,當作祭品

所剩的景色不多
有些人孤孤單單的從暗地裡走出
而有些則默默走入
所有通往美好世界的隧道
都已坍方

用幾個簡單的文字書寫後來
想一個詞,造一個句子
對自己表示安慰,對記憶
表示懷念
但請勿失望
這不符今日的題綱

請原諒大水,請原諒
迷失的風向
如今它們,都已各自遠颺

重新構思過去很難
那就拿起畫筆,勾勒
未來的輪廓
這次用點鮮豔的色料
下筆處的風景
便依然安好

2009年8月30日 星期日

在圖書館的一個下午

以為自己被淹沒了
在一座故作鎮定的小型城市
周圍的聲音細碎,空氣凝結
為數眾多的呼吸假裝認真
節奏性地翻閱書本

這裡的人們最為沉靜
專心思考,不善流言
世上的紛亂在此壓低音量
躁動同樣難以虛張

燈光充足地照射每張臉龐
影子安穩地於桌面平躺
所有的一切安安靜靜
知識與睡眠在這裡隨時光增長
慢慢被累積

百葉窗細心工整地
為外面的世界劃下重點
幾束斜照的陽光透射進來
提醒我,幾乎漏掉的幾行
生活的筆記

我的身邊沒有你的輕聲閱讀
在夏日來臨前,一個難熬的
圖書館下午

我投降,放棄了用功
專心地學習與寂寞相處


幼獅文藝 2009 年 9 月號 / 669 VOL

2009年8月22日 星期六

戰時

我們之間如此接近
中間的縫隙
密到無法容下一點
非關情愛的雨量

人間遍地已滿是神傷
接連的風暴
沖刷彼此心臟
言語粗暴形成一座巨大堰塞湖
而在不為人知的深處
你看見裂縫,蔓延成
潰堤之象

你懂得我最卑微的憂傷
更懂得,操弄使我憂傷的伎倆
我是你掌中
完全奉獻靈魂的行屍
走索高空

於是你冷酷地下令
對我宣戰
這時再多的風雨雷電,再多
超載的雲露霜雪
都是最殘暴的溫柔
最無情的安慰

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

南方的土壤

──紀念八八水災而作

那終究只是一座小小的島
島的南方散佈安靜的山谷
山谷的胸口有脈搏
脈搏是水
水與熱情的血同韻
淚水溢出眼眶,血液沖垮堤防

那終究只是一片寂靜的小林(註1)
小小的林在夜裡深沉地睡去
「那麼下個月還來村裡唱歌、
跳舞嗎?」
不了,不了
怕歌聲舞步驚擾
那些祖靈以及將成為祖靈的
祂們

那終究只是光點飛舞的故鄉
溪流的名字,那瑪夏(註2)
流過深山的百合
啜飲無聲的月光
不知螢火蟲們
是否依然記得回到那個閃亮的地方

那終將成為一個紀念日
紀念一場難過的大雨
悲傷地淹沒我們所愛的過往
南方的水患默默褪去
遠處已傳來
螺旋槳的聲音

註1:每年農曆九月十五日為小林村舉辦「平埔夜祭」的日子
註2:那瑪夏,意指楠梓仙溪,有螢火蟲的故鄉之稱

2009風球詩社大學校園巡迴詩展

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

行空

當然,不會是因為現實的萎敗
而難過,而沉默
而假裝自己沒有表情

夢境過於龐大,以致於
每個角落都易淪為虛無
想走遍每條路
將不慎翻起的泥土
踩緊,壓實
顛簸的生活容易令人
夜裡磨起日子的渣籽

我不願讓你看見
那些請出門外的天馬
一匹匹的升空,在憂鬱的床邊
繞著自己疲憊地旋轉

當然,當然
我們的存在還未形成重量
逆風的時候天氣晴朗
你拉著我,彷彿是說
「嘿,我好像已經可以
看見你的翅膀。」

2009年6月22日 星期一

豹行

光日將你豢養
以和煦的朝陽,同西南風向
溫蘊柔順的觸感,在你
細緻微長的毛皮爬梳

你原是一隻小豹
時光停止在你身上留下斑點
有時,以為自己是彩蝶
膀影飛舞間
身形輕盈穿越,那些
綠色飄忽的流光

而最後再次遇見,台階上
你將整個陽光薄脆的午後
靜臥成,一隻小貓
的鼾聲,綿滑的音量
已無法聽聞整個草原的疾行

我知道,你仍在意
遺留於奔馳夢想中的躡足軌跡
曾經吹過的風啊,如今
都已變得溫馴
失去野性

即將到來的那天

時間巧妙地閃過障礙
騎乘白馬而來
縫隙中,萬物皆在等待

樹梢的葉塗上緋紅
雙頰叢林降下白雪
一路上,每個人都急忙奔馳
回到過去,走向未來

故事的迷宮中
世界刻意曲解所有的情節
無法解釋的我們,紛紛
咬緊雙唇
日曆尚無記載,末日的紅字
預言也皆未成真
沒有人替我們一一探路
生命轉彎之後的風景

光陰相對我們而來
我們面向它來處的遠方而去
生之時;亦是滅亡之初
絕望之日必定滿載希冀
伴隨淚水蒸乾,化成霧露
消散於風中

請你不必等待,生命
殺青之日;即將到來的一天
沒有人知道最後的局面
似乎也不會有
任何結束

2009年6月21日 星期日

我們就要出發

連綿的雨意織起絲線
不斷在走過的路邊灑下網來
身邊的人們撐起了傘
一朵朵盛開在濕皺的街道

滿懷鮮豔地探過頭去
陌生的人,走過我們面前
一個個卻無聲消散
消失的臉孔逐漸累積不安的情緒
看了太久灰撲的城市
遠方的天空燃起一大片紫雲
有時你說:「這些年來,
遲遲無法動身......」

你是要前往該去的地方的
不管這雨聲吹起的歌再唱多久
也無論,世界的風向多麼
毫無頭緒
路只有一個盡頭
啟程,便會到達

無情的暴風沿路追趕
過多的耳語,溢出了堤防
慶幸的是,我們仍有
暈開的笑容,毛邊的午後
即使生活的雨季綿延無期
日子在不久的以後也將拉起緊報

什麼都不需要害怕
你有我為你斟滿雙手的柔軟水位
這一次,我們
就要往溫暖的星球出發

午夜播音

這城,撐到最後
都已熬出濃湯
墨色的勾芡中
幾顆胡椒在夜空等待嗆傷
趴在窗邊不睡的人

「我的朋友,是否尚未找到
切入夢境的準確時刻……」

請你和我一起練習
轉動雙耳,鼓動聲帶
將震動的音量縮小,集中
豎起食指(記得將緊閉的窗開個小縫)
我們每個人都被遺棄了
每個人,都一個個寂寞地
向宇宙深處發射電波

我們只能一直壓低頻率說話
不能被路過的關心偵查
那些是,片段的溫暖
缺席的鼓掌
只要一通叩應,便足以
讓我們這樣的人默默感傷

漫天許多透明的射頻
如果你願
伸長一支接收的天線
輕閉雙眼,午夜的安眠
便自然擊中你的眉間

終於我也可以寫下

寫下一首愛的情詩於你
讚美、歌頌,把愛的情詩唱成夏夜的晚風
在微風中、在輕飄的雨裡
即使在雨裡,我也可以寫下一首愛的情詩於你

我也可以寫下愛的詩句:
例如:今日風大,路上小心
或是,「我們都罹患了愛,這是一生
的宿命,無藥可醫。」
大部分的時刻我是毫無靈感地
尋找愛的目的

我總是書寫,晦澀的部分
寂寞、年老,生活的煩悶以及,死亡
你不愛這些隱身於日常的落寞、寧靜的虛萎
你願世界和平,勝過──
為你書寫的一切

但今晚不同,因為我愛你。
我愛你的不安,也愛你的堅強;
愛你半夜細細囁嚅的唇,更想進入你的夢

終於,你願意成為我筆下的夜光杯
斟滿寶石的美酒,琥珀而生輝
今晚我仍不願大醉:在愛中,
在你憐憫的眼神裡,在反覆塗改的紙上
──未完成的故事裡……

你也終於願意成為愛情的俘虜
讓我成為一時的戰士,永遠的小卒;
讓世間萬物皆安妥、百事皆完備
心臟穩定地搏動,呼吸順暢
血液充滿熱情,輸送與你共度的光陰
一切如樹,翠綠且扶疏。

所以我將可以寫下:莎士比亞以及聶魯達
二十首,十四行詩;七十一首,或是更多
關於你微風的聲音、陽光的語言,
波浪中的航行,陪伴的雙臂,以及──
一百首關於愛的溫柔情詩。


第二屆台北醫學大學楓林文學獎 新詩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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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語:

從這首詩看來,作者應該是細讀了莎士比亞及聶魯達的詩集。而這種仿效前輩、向前輩致敬的作品,評審提醒:仿效意味太明顯,容易被忽略。「今日風大,路上小心」,用不像詩的語言作反諷,是整篇最吸引人的一句。這篇作品算是寫的不錯的抒情詩,雖然有些語句太過俗套,但對於誠懇地寫出對於前輩們詩集的回應,值得鼓勵。

朽味

有一段時間,我喜歡用嗅覺去感受迎面而來的事物。

像是等待捷運進站的時候,我總期待著下車的乘客從我面前經過的瞬間,那時候空氣中的分子會挾帶著每個人的氣味撲鼻而來,讓我一一認識這些陌生的人們。

但是最近,我對一種氣味嚴重過敏,讓我延續著清晨起床後的鼻水不止與搔癢不適,甚至讓我噴嚏連連。它聞起來讓我感到恐懼,並帶有腐敗的感覺。而我們學校裡,便充滿了這種味道。

我就讀於北部某醫學大學,附設的醫院便緊臨著校園。

每天傍晚差不多放學後,和平常的大學校園一樣,球場上滿是揮汗如雨的年輕人,有的打排球;有的馳騁在籃球場上;抑或有的擺動著身軀跳著動感的熱舞,大家無不盡情地奔跑跳動,揮灑青春該有的獨特氣息。

但是和平常大學校園不同的,是球場旁那一排楓樹蔭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們,他們來自緊臨著校園的附設醫院和安養院。

每到傍晚太陽快要下山前的這個時刻,他們便由外籍看護推著或是攙扶著,靜靜地聚集在球場旁,他們的出現沒有任何聲響,靜謐地各自保持不同的姿態,像是約好每天的這個時刻集合,目送白天的逝去。若這是影片拍攝現場,鏡頭從球場上轉移到老人們這邊時,便轉為慢動作重播,時間嘎然而止,畫面停格。

這其實是很突兀的,他們完完全全地和球場上的人們形成強烈的對比,從球場上往老人們所處的地方看去,彷彿那邊的空氣是凍結的,無聲且冷清,你會懷疑自己正在觀賞一齣老舊的黑白默劇,這無聲的場景就像梵谷自畫像裡失去的那隻耳朵一般,總是吸引著我的目光。

後來我試著假裝散步似地接近(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曾經查覺過我的出現),發現他們大多都已失智並且行動不良。有的彷彿害怕什麼似地,手腳不停顫抖;或是插著鼻胃管,無法自己進食;有的流著口水,張著合不攏的嘴發出怪異的笑聲,甚至有的根本就是閉著眼睛的。

特別的是,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總會有一股氣味撲鼻而來,這其中夾雜著許多複雜的成分,包含著像是藥水味、尿騷味,還有一種小時後被爺爺抱著的時候,從他頸肩聞到的味道。從這些紛亂混雜的味道中,一種腐敗的感覺向我襲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最近我的鼻子感到過敏的原因了,而且總是充滿著一種莫名的虛萎感。

後來我才想起,父親去世前住院的那段日子,我在病房裡聞到的氣味,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其實從父親生病以後,那股令我感到恐懼與虛萎的氣味,便慢慢地在家裡擴散開來。我記得那時是我十八歲生日前的那個夏天,父親被診斷出罹患了鼻咽癌,之後便展開一連串的治療,一包又一包的藥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從桌上蔓延到父親的床邊。

從此之後,每天放學回家撲鼻而來的不再是垂涎的飯菜香,而是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藥草味,彷彿趁機提醒著我父親罹病的事實,以及今天母親又跟著村子裡的某人去山裡採了治百病的草藥祕方。

那段日子,家中充斥著這些折磨人的味道,像是陰魂不散的惡靈一般,這股味道逐漸滲入家裡每個角落,客廳、書房、床單與衣物,通通無一倖免。每天早上我和父親道別上學去後,便開始害怕會不會有一天當父親離開了我的視線時,躺在床上的他便會被這永無止境的怪味包圍、淹沒,然後深沉而寂靜地睡去,不再醒來……

其實父親的病情一度好轉,不過後來癌細胞卻轉移到更難處理的腦部,被癌細胞攻佔的腦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軀,只能躺在病床上任人擺佈,我總能夠感覺一向不認輸的父親心中那無盡的,頹敗的無奈。

之後不久我便北上讀書,久久才能回去探望一次父親。而幾個禮拜未見,卻看到父親由原本壯碩的身軀變得骨瘦如柴,那種不捨的感覺總讓自以為堅強的我,在回到台北後的無數個夜晚裡,潸然淚下。

「當我們意識到年輕的時候,彷彿已經開始漸漸地老去。」

一次偶然的機會,觀賞一部敘述關於蘭嶼獨居老人的紀錄片:在蘭嶼,因為害怕年老的晦氣會影響子孫的健康,黥面的老人們會要求子女為他們蓋一間臨時的矮屋,然後獨自住在裡頭,朝夕更替,獨自等待死亡的來臨。我記得很久以前也聽過類似的故事,老人們不希望成為子女的負擔,便要求子女用大竹簍將他們背到深山裡──老人將自己棄置,等待世界的回收。

而獨居的結果卻讓原本生活能力較低的老人更加無助,攝影者發現老人們時,潮濕的臨時矮屋裡,充斥著饖物的氣味,被飢餓包圍的他們,身上僅裹著一條破舊的棉被在地上蠕動著,身上長滿褥瘡,流著惡臭的膿瘍。

我還記得在偌大的禮堂裡看到那一幕時,淚水就這樣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片中被訪問的老人們都說他們是自願獨居的,但是誰又喜歡孤獨呢?雖是出於自願,但還不是因為害怕年老的自己終將成為年輕一輩的贅物,拖累了所愛的人。我還記得片中的義工要去幫獨居的老人擦澡時,老人笑笑地拒絕了,因為老人們説自己身上的晦氣會讓義工們生病,這樣不好。

「我想死,可是我不敢。」紀錄片中的一位老婆婆這樣說。

後來母親告訴我,我才知道,父親生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其實很難想像生病的父親有多麼的痛苦,那是包括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煎熬,害怕未知的病情發展;更害怕成為壓垮家中經濟的最後稻草。

我永遠忘不了有一次父親在醫院的走廊上,因為放射線治療的頭痛而大聲哀嚎,完全不顧旁人的嘶吼著,當下在旁陪伴的我,感到既心疼又害怕。記憶中的父親不是這樣子的,我抱著父親安慰著,像哄騙小孩那樣:「忍耐一下,等一下就不痛了,忍耐一點喔。」我感覺已經很久未曾與父親如此親近,一瞬間,那股熟悉且刺鼻的氣味在我毫無防備之下衝擊鼻腔黏膜,夾雜著藥水味與尿騷味,還有一種襲向內心令人虛萎的感覺,於是,我的噴嚏聲油然而生,巨大的聲響逐漸壓制了走廊上父親的哀嚎。

我才明白,原來父親的身體,同樣地,像球場旁那群老人一般,早已經被那股氣味深深地禁錮了,一向在我眼中如堅固高牆般的父親,在疾病的無情啃噬之下,竟是如此地脆弱與不堪。

父親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不過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看到病床上的父親,是很久以前躺在加護病房裡的爺爺,父親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兩頰凹陷,頭髮灰白(有些區域已經因為化療而所剩無幾),那時候我才漸漸意識到,讓人變老的不只是時間,還有病痛的折磨。

「其實我們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我們只是害怕老去之後剩下殘破不堪的身軀。」在醫院的雜誌書報上曾經讀過人們談論死亡時所言。

我還記得爺爺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曾經憂患地問著哥哥,如果爺爺死掉了怎麼辦?死掉就死掉了啊,能怎麼辦。那時候我還覺得哥哥很無情,為什麼可以回答的這麼輕快。不過後來經歷了爺爺和父親的死亡後,我才知道,這種豁達是有其存在之必要的,親人逝去之後所留下的空缺,或許就讓它保持著空白就好。

不過也許是我們都還太年輕了,對於生命中必須經歷的過程,仍舊感到不安和困惑。老了之後,我們好像勢必會成為一種負擔,年老產生的疾病不斷吸取家中快樂的泉源,失去了年輕的氣息,我們只能枯坐著等待生命的油燈消耗殆盡。

大二下的時候,開始接觸到大體解剖的課程,第一堂課便是幫大體老師刷洗身體並清除毛髮。首先必須先打開福馬林槽將大體老師搬至解剖台上,再將大體老師身上所纏繞的紗布解開。那一刻在醫學的道路上是神聖且震撼的,紗布解開的瞬間,直灌入鼻的氣味彷彿又喚起了我的記憶,然而這次卻是另一種全新的味道,更加刺鼻與了無生氣。

「每一個大體老師都代表著無私的愛與奉獻。」一旁指導的老師在我們刷洗時一邊說著。在刷洗大體老師身體的過程中,我的腦中不斷盤繞著關於年老、疾病和死亡的思緒,然而最後我的嗅覺慢慢習慣了這股氣味,而不再過敏猛打噴嚏。

清洗完後,我們必須將大體老師重新覆上紗布,再加上一層塑膠布隔絕空氣,之後,所有的人圍在大體老師身邊,向祂敬禮並道謝。生者與死者,在同一個空間中存在著,微風從窗外吹拂進來,原本濃厚的福馬林氣味逐漸消散。於是當下對於死亡,在我的心中又多了一層意義──它離我們很遠,卻又近在眼前。

我不知道還擁有許多青春時光的我,該不該對於年老、疾病還有死亡,感到如此的害怕和恐懼。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我會和球場邊的老人一般,眼神中充滿了空洞和無奈,對於明天不再有任何的期待,茫然的未來迴盪著沒有回音的孤寂;我只是害怕有一天當我變成風中殘燭,成為仍舊不停運轉的世界中一具只會呼吸吐納的臭皮囊,然後不斷釋放出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勇敢地面對自己。

也許,那還需要時間讓我慢慢去熟悉和體會,關於生命旅程中,不斷腐朽的氣味。


第二屆台北醫學大學楓林文學獎 散文組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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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語:
作者能夠注意到這種死亡的氣味,或者說是「老」的氣味,很特別。從文字上可以感覺出作者的細膩及觀察入微,很精確的表現出這種味道。有某些段落讀來令人感觸良多,例如:「『我想死,可是我不敢。』紀錄片中的一位老婆婆這樣說。後來母親告訴我……」。整篇文章深度足夠,感情豐富,閱讀起來很真實,尤其歲數大了的人(評審老師指自己),特別有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