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我按你

 
 
翻閱一本永恆無盡的書頁
滾動滑鼠,最新動態刷新再刷新
每個人的炫耀紀錄
將日子裝訂成冊,時刻更迭
打卡標定確切的方位
再忙亂的航道
也不至於迷失自己
 
許久不見的朋友歸納至「同學會」
有人生了,有的變了
有些多年後終於露出了笑容
看見「家人」有幾封未讀訊息
七個心理測驗等待點選
對眾多陌生送出交友邀請
略過寂寞的加入
 
分享一首MV,一則恐怖故事
上傳多角度自拍,抿嘴眨眼
寫幾首沒人理解的詩
大部分是碎念、爆炸的情緒
標記你的名字,召喚你前來
我的崩潰和淚水
需要你的理解和安慰
 
都在想些什麼?
想知道你的近況
更想按遍你生活裡的每個讚
把你按在我心中空白的塗鴉牆
世間嚴寒,
請到我懷裡壁咚
 
 
 

2015年7月28日 星期二

跟診


 
從穿上白袍的那一刻,就是無數跟診時光的開始,從見習醫師、實習醫師、住院醫師到專科醫師訓練的過程當中,總是有無止盡的時間被安排跟診。
 
在見習醫師階段,因為不具執業資格,且剛接觸臨床工作,每一件事都是陌生的。因此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學長姐或是老師們的一舉一動,小心不要擋住了別人的移動路徑,在夾縫中當一個「專業路障」,每天只想著到底什麼時候可以下診。
 
到了實習階段,開始自己看病人了,在跟診的時候免不了思考著自己在看診的時候是否忽略了什麼細節,是不是和老師們的臨床步驟有些不同,試著修正自己的錯誤。當然也要摸熟每個跟診老師的底細,慣用的器械擺設與看診模式,誤觸地雷絕對是殺無赦的小癖性,謹記著上家所交代的所有施行細則,在換科的前一晚還要在心裡默念三百遍方能入睡。
 
譬如A醫師,跟診的時候絕對要保持嚴肅的態度,謝絕談笑風生;譬如L醫師,實事求是,每一個步驟務必講求確實到位,絕不馬虎;譬如K醫師,總是溫文儒雅,跟診時無不如沐春風;譬如Z醫師,熱衷教學,跟診時筆記抄不完,時而發現新大陸般呼叫眾學生圍觀……
 
跟診的目的在於讓年輕醫師可以有機會學習資深醫師的臨床經驗,許多的寶貴經驗是很難從課本中體會的。藉著跟診,讓年輕醫師在自己看診或施行一項自己沒做過的術式前,可以有師父領進門般的體驗。
 
因此跟診的時候,除了認真的suction外,其實也就得把自己當成是正在看診的醫者。一邊觀察老師們的每個動作,也一邊模擬著自己的看診。將自己融入其中,才能夠了解每一位患者的不同情況,體會老師們的每個步驟所代表的意義及神邏輯。
 
跟了好幾年的診,回想起來,那些在跟診的時刻學習到的小細節與小知識,才能夠造就今日的我。現在的跟診與初進臨床時的懵懂時光,內心的冷暖變化,也只有自己知道。而當我面對每個病人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也烙印著過往師長們所教導的點滴醫者風範──那是無數個小痠痛與小緊繃所慢慢積累而成的。

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

Change



 
每年六月,醫院裡總會大換血一次,舊的實習醫師修煉期滿,準備踏上新的航道,有的覺得依依不捨,跑關似地忙著到處蒐集各個老師、學長姊的合照;有的覺得終於暫時卸下重擔,先把即將來臨的國考拋諸腦後,規劃起出國旅遊行程。相反地,另一批全新的實習醫師生力軍準備批袍上陣,進入臨床實習階段,得開始看病人,活生生的人類──面對的不再是學校實驗課時的那個不會抱怨、哼也不哼一聲任人隨意宰割的假人模型。

仔細一算,這一屆新進的牙科實習醫師,已經是八字頭的超新物種了。報到沒幾天,穿上白袍的每個人仍隱約透出稚氣,但真正上診時,無不風聲鶴唳,時刻露出驚恐與慌張的表情。好在面對患者時,仍有口罩遮蓋著冒汗扭曲的五官,但我了解此刻每個人是多麼努力克制自己內心隨時要崩潰的心情。因為四年前的此刻,我也是一個每天緊繃到牙關緊咬的實習醫師。

那年進入實習的第一個course就是口腔外科,上診前一天,學長特地把我們留下來,拿出頭骨模型,教我們重新認識解剖構造,講解神經分布走向,指導如何幫患者施打麻藥。我和伙伴輪番坐上診療椅,為對方施打麻藥,自己嘗試那種可怕的感覺。那天夜裡,就在雙頰麻麻脹脹的不適裡不安穩的睡去,感覺醒來之後,明天就不一樣了。

「學弟,change一下。」change在這裡是exchange的意思,實習有一部份的時間是跟診學習,但又與過往的見習醫師不同,不太被允許有動手的機會。學長姐和老師會突然與你眼神交會:「接下來換你」,許多事不言而喻。那瞬間主客易位,換你坐上醫師椅,老師或學長姐隨侍在旁轉換成助手,你的內心抖得要死,腦中會不停翻閱所有讀過的教科書,共筆寫的任何步驟,或是前一天反覆在內心演練過的所有行程。但往往徒勞無功。

每個人其實都是一樣的,醫學本來就是一門傳承的技藝。牙科又是一門十分外科系的科別,動手動腦又要動腳,一邊還得分心照顧患者(與自己)的內心恐懼,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千萬不要害怕,對所有不足的事物感到緊張和不安是十分正常的,那代表你對於這份醫者的工作是在意的。但恐懼於事無補,必須膽大心細,以開放的心迎接每一個挑戰。

我想說的是,實習的階段對我來說是影響非常大的一年,因為這一年的內心是最單純的、最無成見的一張白紙,然後你會受到許多老師和學長姊的指導,看每一個人和患者之間的互動,那是醫者風範的傳承。你會覺得自己很笨,一事無成,覺得對不起每個被assign到自己手中的病人。但你會完成許多第一次,每個第一次都是小煙火,在闃黑無盡的實習生活裡,一陣一陣的施放。

但終究有一天,我們都期待,會有一次大規模的盛開。

2015年5月4日 星期一

天光詩兩首


〈不許〉

我的愛人總是準備過量的夜宵
怕我晚歸挑食;不喜時蔬
以月光調味,烹煮夜色
樂於供給更多營養
他寧可無視,逐漸攀升的體脂

愛人拘謹,事事掛慮
不易成眠,夢中多惡
而生活充斥陌生來電、虛無謠言
遠方來信有遲疑的稱謂;
包裹內含過份的情誼
愛人寧可無情,也不願疏漏粗心

我的愛人不許我遊戲平靜無波的湖面
告誡著我:
更多的漩渦與暗潮
拉攏炙熱身軀
他能看見眾多天真的靈魂直往下游漂流
愛人不許我──赤腳涉入
滾燙的柏油,不許我
手搖如炬的旗幟,唱震天的歌;
不願我聲嘶力竭,不願我
與陌生人雙手交
編織帶刺的蛇籠
圍困自己

我的愛人總是懷抱著擔憂
深懼離別,羞於表
他藏不住的雙頰淺窩告訴我:
愛情就是一種生活的想像
想像與最愛的人,
一起生活

有時後我輕聲抗議
愛人啊,請讓我到世界的盡頭盜火
呼喊最激昂的口號
揭露最虛偽的謊言
深長如蟒的傷疤刻大地肌理
惡毒的口水如暴雨
黃昏要來了,水面愈漲愈高
愛人啊,讓我前去
闢一條堰堤,為寧靜的夜疏浚

我愛的人如今他還愛著我
但是我的愛人啊,我如何愛你
當這個家國決定搭上舊時代的列車
背離我們而去

〈三月〉

從此以後,春天裡
我會想起一件事關於你
關於警棍如黑雨,淋濕了肩臂
盾牌堅硬;言語銳利
於是明白汗水與淚擁有相同的味覺
疼痛充滿顏色,瘀青與紅血
像是遺忘名姓島嶼裡
旗幟飄搖隨風吹

穿越四分之一個世紀,飄來花香
想起一件事關於我們為何對立
曾相擁似水,如今背離彼此如岸……
高舉雙手裡無寸鐵;只賸公平正義是刀
割劃黯夜裡的傷口
土地不願面對的發炎、腫脹,我們清創
引流蓄積多時的膿瘍;
無法安心成眠的那幾夜
傳來遠方消息:突破與包圍
如何說服這祇是一次糟透的夜營
水柱劃破晨曉,澆熄燃燒竟夜的柴薪
那些夜裡夢裡的航道如何順遂
理想生活該降落何地

回到三月,想像你決意跨上拒馬
它冷峻的心帶刺;想像你
靜坐自己架空蛇籠,也不願它──
把你所愛之城坐困其中
想像你,終將緩步走下階梯
在三月的春暖裡
黎明將至,晨光剛好
輕聲喚醒街上帳篷裡熟睡的孩子

《聯合文學 2015.05》

2015年4月16日 星期四

蕁麻



突然無事的幾天。

自退伍後開始工作至今,雖也區區兩年的時間,這幾天卻感覺是人生中最悠閒的時刻。並不是說工作時都無暇休息,但休息的時間都是斷斷續續的。即便放了假,依舊擔憂著遠近相接而來的報告,或是患者落後的治療進度。

這幾日剛好是上個工作結束,新的學校生活尚未展開,青黃不接的時序空檔。所有懸在心上的雜物都已暫時清理完畢,等著新的、秩序的貨物安頓前夕,感到內心空蕩蕩的幾日。

心裡是感到輕鬆無憂的,但身體卻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警訊:睽違十幾年未曾發作的蕁麻疹在這幾天拔山倒海而來,身體佈滿疙瘩,雖往往不久便如風散去,但那模樣令人感覺可怖。之後流行性感冒也跟著上身,咳嗽、流鼻水,時而發燒畏冷,症狀一個都沒少,就這樣過著「晨起長蕁麻,夜半咳痰花」的近況。

上網搜尋著關於蕁麻疹的資料,零零總總的病因種類繁複,過敏、食物、蟲蟎,感染甚至齲齒牙周病都有病例報告,說到底就是目前尚未有確切的因素,也有看到說是心理因素情緒緊張造成膽素分泌所致。

或許就是自己也矇騙了自己。

離職後不久回彰化老家一趟,順道至舊厝看看年邁的祖母,祖母依舊是那樣的擔憂著我。自從她得知我考上研究所又要回到學校讀書後,可是日日食不下嚥。每次回家,她都要反覆地再次跟我確認,甘今捏欲擱企讀冊?

我怎麼會不了解祖母的擔憂。她勸我不要放棄有幾萬塊薪水的工作不做,卻還要繳學費去讀書,之前的學貸都還沒還完,一直讀一直讀,讀了之後會賺更多錢嗎?祖母是舊時代的人,那個時代生養一堆孩子,每天睜開眼就要花錢,所以那個時代的他們認真工作,賺錢買地將來好留給子孫,讀冊不讀冊不是重點,活下去才是根本。

這次回去祖母甚至說,你甘知我不去做復健了,省幾個錢讓你去讀冊。我故意不屑一顧地回應,你省那個太小條了啦,可不夠我去讀一學期。我知道她是復健做得累了,懶得去才理由一大堆。

所以母親說,父親以前是偷偷背著祖母去上補校,勉勉強強才拿到高職學歷的。

國中後,父親即送我和哥哥上學費頗貴的私校,要我們認真讀書,才不會以後和他一樣辛苦地做工。那時父親的願望是我們將來可以當老師和醫生。雖然這兩種職業現在看來都已不是人人稱羨的工作,但對他們來說,子女們如果能夠當上老師或醫生,那可是讓他們有面子,走路有風的事情。

即使後來我和哥哥分別成為了牙醫師和補教老師,雖不算正統,卻也算圓了父親一個夢。即使後來,父親根本來不及看到我們成為醫生和老師。

父親走後,叔伯嬸姆之間的耳語不斷,說我和哥哥是所有親戚孩子裡最幸福的,國中高中大學都讀很貴的私校,一年好幾十萬喔,到台中到台北,生活費貴鬆鬆喔,不知道拿了祖父母多少錢喔,祖父母都只照顧我們家喔之類的。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上大學之後,父親罹病,我和哥哥就辦了助學貸款,常常很深的夜裡還在台北街頭,奔忙於幾個家教之間,只為了支撐自己的房租與生活,讓遠在故鄉的父母可以完全不用擔憂。而一無所知的耳語又有什麼資格能夠這樣無的放矢。

或許就是這樣不願被看輕的幼稚想法,讓我在夜雨的台北街頭奔走,讓我想至少可以讀個國立的學校,為父母親爭口氣。

不過生活確實不易。祖母知道,我在台北生活逾十年,比她更清楚。

所以我們無非希望一個更好的未來,有些是金錢可以滿足的,有些則無法。我的內心深處所擔憂的,就長遠的時空來看微不足道,但卻在侷促的生活裡令人裹足不前。它反映在我的身體裡,被自律神經所控制著,在我以為空閒的近日生起蕁麻,我無從干預。

但我了解那都將都是無聲來去的疙瘩,隨風而去之後,未來的道路如同皮膚或將平滑順遂些許。

《自由副刊 2015-04-15》

2015年4月11日 星期六

我父


二分之一的我,初始於你
賦予對半的基因、半套染色體;
種植我,修剪與施肥
以皺摺的手為我清理晨露的冷冽
汗滴入土,灌溉生活的貧瘠
架棚、整枝,讓我挺立;

用臂膀築起寬闊的堡壘
保護我,使我擁有片刻的熟睡,
迷途時的依歸;
告訴我,不輕易流淚
那是為了所愛之人的傷悲

無數次酒精代替麻醉
注射一切生活的美好幻影
鼾聲幽默地訕笑,啤酒肚走山
地震搖晃在每個酩酊的深夜
餘震像是:學費、貸款,以及工廠的訂單
健康跌停,紛紛罷工抗議
日子如癌壁,片片地剝離……
凹陷入椅的身軀,為我解釋
與世界應酬的勞疲
斷續深淺的囈語彷彿擔憂著我
無法順遂的未來

父親啊,我不懂你的憂傷
使我無法成為你的想像。
多次想表示歉意
向你傾訴:落寞、失戀,問候與諒解
或是遇見一彎可以停泊的岸──
如今你已成為一縷
無憂的幽靈

時光的慢火車
能在哪個陌生的月台遇見你
願你沉眠。來世再成為,
我父
不再留我於億兆蜉蝣之間
獨自演譯,
巨大而破碎的孤寂


《明道文藝 2015年3月號》

2015年4月7日 星期二

潟湖



黎明像暴雨就要來了⋯⋯
房間是寧靜的海灣
想像你貓一般翻身
盥洗、著衣,
輕扣門鎖留下我
像一個不能出去玩的孩子
想念你離去後床邊的凹陷
夜裡巨大的重力場
我是一座寧被吞噬的星系
生活的外灘地有夢淤積
巨大的海洋如今收攏,匯聚
躺在身邊靜靜地陪你
濱外沙洲是我伸長了雙臂
攔截日子困頓的流砂
來到我的港口,是我的湖
最肥的蚵和最美的日落
等待著你永遠是
一艘小船躲避著將至的暴雨


2015-04-07 聯合副刊

2015年4月6日 星期一

一樣

醒來的時候一樣
坐在床沿想一樣的事,一樣不想
下床,穿一樣的服裝
扮演一樣的配角
一樣沒有台詞,一樣冗贅
吃一樣的早餐,永遠是
培根蛋餅一樣大杯溫紅茶
一樣的旅程,來回地獄與天堂
一樣的閘門扣一樣的款
坐同一節車廂,抵達
同一棟大樓,坐同一個角落
一樣瑣碎的事,摧毀日常的
煩,並困擾著我──
每個來看我的人說著不同的主訴
卻一樣感到難過,不知所措
我聽著自己簡陋毫無變化的同情
一樣矯揉造作,一樣
感到束手無策;
想去看夏天一樣的海
一樣的蔚藍,一樣的浪沫
想看潮水如何一點一滴沖散我
將我淹沒。
想過一樣的日子:
自然醒、有風,床邊有書
傍晚的操場有孩童笑聲,
有你有我,緩步走向
一樣火紅的夕陽,一樣
黑,卻閃爍星光的夜
是不是生活被施了魔術
時間複製時間
分秒拷貝著憂鬱
多想永遠看著你
一樣對我白眼,一樣皺眉
因為明天醒來即使
世界一樣,我怕
找不到一個一模一樣的你

2015年3月24日 星期二

秩序的日子


生活感覺忙亂無章的時候,總是讓我想起當兵的那段秩序的日子,每個男孩談及當兵的時光,總覺得自己永遠是最賽的,別人的兵役生活永遠是爽翻天。或許因為就讀科系的關係,大多數的同學不是當替代役就是醫官,相較起來,我的役期和別人比較起來,只能說異常坎坷。

當初沒能考上預官,退而選擇預士,唯一的念頭只是,既然一樣都要浪費一年的時間,至少士官的薪水比起大頭兵多一點,可以多少彌補放假通勤回家的車費。

我被分配到嘉義的新訓中心,夏天的時候入伍已經是運氣不佳,來到北回歸線通過的地方根本是災難。我只記得新訓生活是在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迷彩衣裡度過。尤其是到了晚上,無風的夏夜令人難以入睡,崩潰的是,我的床位上方的旋轉式吊扇倔強地只願旋轉270度,我就位於那咿咿呀呀永遠過不去的90度燥熱夾角裡。因此搶救睡眠大作戰的第一步就是在身上塗滿薄荷爽身粉,然後預先備好濕毛巾和紙板搖扇──整個夏天我就在汗水淋漓中睡睡醒醒,像涉溺的浮屍被蚊帳包裹載浮載沉。

新訓結束後,我被送往高雄的步兵學校受訓,那裡是一片占地極為廣大的軍事校區,寬闊但簡單,校區裡有一望無際的草地,被長長的水泥道路分割成好幾大塊的訓練場。頂著南部的艷陽,大多時候,我的工作是蹲在水泥馬路上,拔除從縫隙中求生意志極強的雜草,抖落根部多餘的泥土,沒有什麼事情比起這個工作更令人感到無聊與純粹了。

我常常在結束數公尺的雜草清除術後,仰頭面向一望無際的遠方,看其他的弟兄在草地上用巨大的耙子聚集割草後留下的葉梗,像滾麥稈捆般漸漸堆成一座座草山。那時覺得,生活除了缺少自由之外,並不如人家說的當兵像在陰間,那樣恐怖。

但受訓完後,才真正來到了地獄,我被安排下部隊來到濁水溪畔支援砲隊野外演訓,幾次遇到梅雨季夾帶熱帶低氣壓帶來的西南氣流,下起傾盆大雨。這時我真正認知戰爭的可怕,在於戰爭從不理會天氣,殺人的遊戲不會因為下雨而中斷。周圍是泥濘不堪的砲陣地,我全副武裝並背負著冗贅的步槍,被長官來回使喚,雨水從盔沿滴落,泥水滲入迷彩靴底,五公尺外是巨大的火砲,射擊命令一下,耳膜與心臟瞬間被震得四分五裂。

第一次我感覺人是如此荒謬的生物,這些煞有其事的演練,說到底是為了殺死一個假想的對方,砲陣地上演技逼真的男孩們,大聲且認真的演練著平日訓練的口號與指令。雖然說認真就輸了,但當兵有時候,會讓人莫名地認真起來。這是一個令人感到十分確實,所有的行程皆按表操課,卻同時又十分令人迷茫的地方。

退伍後,回到生活的戰場,每日在工作與交通中衝鋒陷陣,在另一個課表內輪迴操課,有時晨起睡眼惺忪坐在床沿,感到萬分挫折;日子忙碌卻時常令人感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我懷念起那些走路必須倆倆並肩,對齊腳步的秩序日子,也感謝那些曾經令我覺得再也過不去了,崩潰濕透的部隊生活。

它讓我在往後的日子裡,即使崩壞頹廢,卻永遠不至於潰不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