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30日 星期日

在圖書館的一個下午

以為自己被淹沒了
在一座故作鎮定的小型城市
周圍的聲音細碎,空氣凝結
為數眾多的呼吸假裝認真
節奏性地翻閱書本

這裡的人們最為沉靜
專心思考,不善流言
世上的紛亂在此壓低音量
躁動同樣難以虛張

燈光充足地照射每張臉龐
影子安穩地於桌面平躺
所有的一切安安靜靜
知識與睡眠在這裡隨時光增長
慢慢被累積

百葉窗細心工整地
為外面的世界劃下重點
幾束斜照的陽光透射進來
提醒我,幾乎漏掉的幾行
生活的筆記

我的身邊沒有你的輕聲閱讀
在夏日來臨前,一個難熬的
圖書館下午

我投降,放棄了用功
專心地學習與寂寞相處


幼獅文藝 2009 年 9 月號 / 669 VOL

2009年8月22日 星期六

戰時

我們之間如此接近
中間的縫隙
密到無法容下一點
非關情愛的雨量

人間遍地已滿是神傷
接連的風暴
沖刷彼此心臟
言語粗暴形成一座巨大堰塞湖
而在不為人知的深處
你看見裂縫,蔓延成
潰堤之象

你懂得我最卑微的憂傷
更懂得,操弄使我憂傷的伎倆
我是你掌中
完全奉獻靈魂的行屍
走索高空

於是你冷酷地下令
對我宣戰
這時再多的風雨雷電,再多
超載的雲露霜雪
都是最殘暴的溫柔
最無情的安慰

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

南方的土壤

──紀念八八水災而作

那終究只是一座小小的島
島的南方散佈安靜的山谷
山谷的胸口有脈搏
脈搏是水
水與熱情的血同韻
淚水溢出眼眶,血液沖垮堤防

那終究只是一片寂靜的小林(註1)
小小的林在夜裡深沉地睡去
「那麼下個月還來村裡唱歌、
跳舞嗎?」
不了,不了
怕歌聲舞步驚擾
那些祖靈以及將成為祖靈的
祂們

那終究只是光點飛舞的故鄉
溪流的名字,那瑪夏(註2)
流過深山的百合
啜飲無聲的月光
不知螢火蟲們
是否依然記得回到那個閃亮的地方

那終將成為一個紀念日
紀念一場難過的大雨
悲傷地淹沒我們所愛的過往
南方的水患默默褪去
遠處已傳來
螺旋槳的聲音

註1:每年農曆九月十五日為小林村舉辦「平埔夜祭」的日子
註2:那瑪夏,意指楠梓仙溪,有螢火蟲的故鄉之稱

2009風球詩社大學校園巡迴詩展

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

行空

當然,不會是因為現實的萎敗
而難過,而沉默
而假裝自己沒有表情

夢境過於龐大,以致於
每個角落都易淪為虛無
想走遍每條路
將不慎翻起的泥土
踩緊,壓實
顛簸的生活容易令人
夜裡磨起日子的渣籽

我不願讓你看見
那些請出門外的天馬
一匹匹的升空,在憂鬱的床邊
繞著自己疲憊地旋轉

當然,當然
我們的存在還未形成重量
逆風的時候天氣晴朗
你拉著我,彷彿是說
「嘿,我好像已經可以
看見你的翅膀。」

2009年6月22日 星期一

豹行

光日將你豢養
以和煦的朝陽,同西南風向
溫蘊柔順的觸感,在你
細緻微長的毛皮爬梳

你原是一隻小豹
時光停止在你身上留下斑點
有時,以為自己是彩蝶
膀影飛舞間
身形輕盈穿越,那些
綠色飄忽的流光

而最後再次遇見,台階上
你將整個陽光薄脆的午後
靜臥成,一隻小貓
的鼾聲,綿滑的音量
已無法聽聞整個草原的疾行

我知道,你仍在意
遺留於奔馳夢想中的躡足軌跡
曾經吹過的風啊,如今
都已變得溫馴
失去野性

即將到來的那天

時間巧妙地閃過障礙
騎乘白馬而來
縫隙中,萬物皆在等待

樹梢的葉塗上緋紅
雙頰叢林降下白雪
一路上,每個人都急忙奔馳
回到過去,走向未來

故事的迷宮中
世界刻意曲解所有的情節
無法解釋的我們,紛紛
咬緊雙唇
日曆尚無記載,末日的紅字
預言也皆未成真
沒有人替我們一一探路
生命轉彎之後的風景

光陰相對我們而來
我們面向它來處的遠方而去
生之時;亦是滅亡之初
絕望之日必定滿載希冀
伴隨淚水蒸乾,化成霧露
消散於風中

請你不必等待,生命
殺青之日;即將到來的一天
沒有人知道最後的局面
似乎也不會有
任何結束

2009年6月21日 星期日

我們就要出發

連綿的雨意織起絲線
不斷在走過的路邊灑下網來
身邊的人們撐起了傘
一朵朵盛開在濕皺的街道

滿懷鮮豔地探過頭去
陌生的人,走過我們面前
一個個卻無聲消散
消失的臉孔逐漸累積不安的情緒
看了太久灰撲的城市
遠方的天空燃起一大片紫雲
有時你說:「這些年來,
遲遲無法動身......」

你是要前往該去的地方的
不管這雨聲吹起的歌再唱多久
也無論,世界的風向多麼
毫無頭緒
路只有一個盡頭
啟程,便會到達

無情的暴風沿路追趕
過多的耳語,溢出了堤防
慶幸的是,我們仍有
暈開的笑容,毛邊的午後
即使生活的雨季綿延無期
日子在不久的以後也將拉起緊報

什麼都不需要害怕
你有我為你斟滿雙手的柔軟水位
這一次,我們
就要往溫暖的星球出發

午夜播音

這城,撐到最後
都已熬出濃湯
墨色的勾芡中
幾顆胡椒在夜空等待嗆傷
趴在窗邊不睡的人

「我的朋友,是否尚未找到
切入夢境的準確時刻……」

請你和我一起練習
轉動雙耳,鼓動聲帶
將震動的音量縮小,集中
豎起食指(記得將緊閉的窗開個小縫)
我們每個人都被遺棄了
每個人,都一個個寂寞地
向宇宙深處發射電波

我們只能一直壓低頻率說話
不能被路過的關心偵查
那些是,片段的溫暖
缺席的鼓掌
只要一通叩應,便足以
讓我們這樣的人默默感傷

漫天許多透明的射頻
如果你願
伸長一支接收的天線
輕閉雙眼,午夜的安眠
便自然擊中你的眉間

終於我也可以寫下

寫下一首愛的情詩於你
讚美、歌頌,把愛的情詩唱成夏夜的晚風
在微風中、在輕飄的雨裡
即使在雨裡,我也可以寫下一首愛的情詩於你

我也可以寫下愛的詩句:
例如:今日風大,路上小心
或是,「我們都罹患了愛,這是一生
的宿命,無藥可醫。」
大部分的時刻我是毫無靈感地
尋找愛的目的

我總是書寫,晦澀的部分
寂寞、年老,生活的煩悶以及,死亡
你不愛這些隱身於日常的落寞、寧靜的虛萎
你願世界和平,勝過──
為你書寫的一切

但今晚不同,因為我愛你。
我愛你的不安,也愛你的堅強;
愛你半夜細細囁嚅的唇,更想進入你的夢

終於,你願意成為我筆下的夜光杯
斟滿寶石的美酒,琥珀而生輝
今晚我仍不願大醉:在愛中,
在你憐憫的眼神裡,在反覆塗改的紙上
──未完成的故事裡……

你也終於願意成為愛情的俘虜
讓我成為一時的戰士,永遠的小卒;
讓世間萬物皆安妥、百事皆完備
心臟穩定地搏動,呼吸順暢
血液充滿熱情,輸送與你共度的光陰
一切如樹,翠綠且扶疏。

所以我將可以寫下:莎士比亞以及聶魯達
二十首,十四行詩;七十一首,或是更多
關於你微風的聲音、陽光的語言,
波浪中的航行,陪伴的雙臂,以及──
一百首關於愛的溫柔情詩。


第二屆台北醫學大學楓林文學獎 新詩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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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語:

從這首詩看來,作者應該是細讀了莎士比亞及聶魯達的詩集。而這種仿效前輩、向前輩致敬的作品,評審提醒:仿效意味太明顯,容易被忽略。「今日風大,路上小心」,用不像詩的語言作反諷,是整篇最吸引人的一句。這篇作品算是寫的不錯的抒情詩,雖然有些語句太過俗套,但對於誠懇地寫出對於前輩們詩集的回應,值得鼓勵。

朽味

有一段時間,我喜歡用嗅覺去感受迎面而來的事物。

像是等待捷運進站的時候,我總期待著下車的乘客從我面前經過的瞬間,那時候空氣中的分子會挾帶著每個人的氣味撲鼻而來,讓我一一認識這些陌生的人們。

但是最近,我對一種氣味嚴重過敏,讓我延續著清晨起床後的鼻水不止與搔癢不適,甚至讓我噴嚏連連。它聞起來讓我感到恐懼,並帶有腐敗的感覺。而我們學校裡,便充滿了這種味道。

我就讀於北部某醫學大學,附設的醫院便緊臨著校園。

每天傍晚差不多放學後,和平常的大學校園一樣,球場上滿是揮汗如雨的年輕人,有的打排球;有的馳騁在籃球場上;抑或有的擺動著身軀跳著動感的熱舞,大家無不盡情地奔跑跳動,揮灑青春該有的獨特氣息。

但是和平常大學校園不同的,是球場旁那一排楓樹蔭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們,他們來自緊臨著校園的附設醫院和安養院。

每到傍晚太陽快要下山前的這個時刻,他們便由外籍看護推著或是攙扶著,靜靜地聚集在球場旁,他們的出現沒有任何聲響,靜謐地各自保持不同的姿態,像是約好每天的這個時刻集合,目送白天的逝去。若這是影片拍攝現場,鏡頭從球場上轉移到老人們這邊時,便轉為慢動作重播,時間嘎然而止,畫面停格。

這其實是很突兀的,他們完完全全地和球場上的人們形成強烈的對比,從球場上往老人們所處的地方看去,彷彿那邊的空氣是凍結的,無聲且冷清,你會懷疑自己正在觀賞一齣老舊的黑白默劇,這無聲的場景就像梵谷自畫像裡失去的那隻耳朵一般,總是吸引著我的目光。

後來我試著假裝散步似地接近(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曾經查覺過我的出現),發現他們大多都已失智並且行動不良。有的彷彿害怕什麼似地,手腳不停顫抖;或是插著鼻胃管,無法自己進食;有的流著口水,張著合不攏的嘴發出怪異的笑聲,甚至有的根本就是閉著眼睛的。

特別的是,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總會有一股氣味撲鼻而來,這其中夾雜著許多複雜的成分,包含著像是藥水味、尿騷味,還有一種小時後被爺爺抱著的時候,從他頸肩聞到的味道。從這些紛亂混雜的味道中,一種腐敗的感覺向我襲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最近我的鼻子感到過敏的原因了,而且總是充滿著一種莫名的虛萎感。

後來我才想起,父親去世前住院的那段日子,我在病房裡聞到的氣味,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其實從父親生病以後,那股令我感到恐懼與虛萎的氣味,便慢慢地在家裡擴散開來。我記得那時是我十八歲生日前的那個夏天,父親被診斷出罹患了鼻咽癌,之後便展開一連串的治療,一包又一包的藥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從桌上蔓延到父親的床邊。

從此之後,每天放學回家撲鼻而來的不再是垂涎的飯菜香,而是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藥草味,彷彿趁機提醒著我父親罹病的事實,以及今天母親又跟著村子裡的某人去山裡採了治百病的草藥祕方。

那段日子,家中充斥著這些折磨人的味道,像是陰魂不散的惡靈一般,這股味道逐漸滲入家裡每個角落,客廳、書房、床單與衣物,通通無一倖免。每天早上我和父親道別上學去後,便開始害怕會不會有一天當父親離開了我的視線時,躺在床上的他便會被這永無止境的怪味包圍、淹沒,然後深沉而寂靜地睡去,不再醒來……

其實父親的病情一度好轉,不過後來癌細胞卻轉移到更難處理的腦部,被癌細胞攻佔的腦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軀,只能躺在病床上任人擺佈,我總能夠感覺一向不認輸的父親心中那無盡的,頹敗的無奈。

之後不久我便北上讀書,久久才能回去探望一次父親。而幾個禮拜未見,卻看到父親由原本壯碩的身軀變得骨瘦如柴,那種不捨的感覺總讓自以為堅強的我,在回到台北後的無數個夜晚裡,潸然淚下。

「當我們意識到年輕的時候,彷彿已經開始漸漸地老去。」

一次偶然的機會,觀賞一部敘述關於蘭嶼獨居老人的紀錄片:在蘭嶼,因為害怕年老的晦氣會影響子孫的健康,黥面的老人們會要求子女為他們蓋一間臨時的矮屋,然後獨自住在裡頭,朝夕更替,獨自等待死亡的來臨。我記得很久以前也聽過類似的故事,老人們不希望成為子女的負擔,便要求子女用大竹簍將他們背到深山裡──老人將自己棄置,等待世界的回收。

而獨居的結果卻讓原本生活能力較低的老人更加無助,攝影者發現老人們時,潮濕的臨時矮屋裡,充斥著饖物的氣味,被飢餓包圍的他們,身上僅裹著一條破舊的棉被在地上蠕動著,身上長滿褥瘡,流著惡臭的膿瘍。

我還記得在偌大的禮堂裡看到那一幕時,淚水就這樣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片中被訪問的老人們都說他們是自願獨居的,但是誰又喜歡孤獨呢?雖是出於自願,但還不是因為害怕年老的自己終將成為年輕一輩的贅物,拖累了所愛的人。我還記得片中的義工要去幫獨居的老人擦澡時,老人笑笑地拒絕了,因為老人們説自己身上的晦氣會讓義工們生病,這樣不好。

「我想死,可是我不敢。」紀錄片中的一位老婆婆這樣說。

後來母親告訴我,我才知道,父親生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其實很難想像生病的父親有多麼的痛苦,那是包括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煎熬,害怕未知的病情發展;更害怕成為壓垮家中經濟的最後稻草。

我永遠忘不了有一次父親在醫院的走廊上,因為放射線治療的頭痛而大聲哀嚎,完全不顧旁人的嘶吼著,當下在旁陪伴的我,感到既心疼又害怕。記憶中的父親不是這樣子的,我抱著父親安慰著,像哄騙小孩那樣:「忍耐一下,等一下就不痛了,忍耐一點喔。」我感覺已經很久未曾與父親如此親近,一瞬間,那股熟悉且刺鼻的氣味在我毫無防備之下衝擊鼻腔黏膜,夾雜著藥水味與尿騷味,還有一種襲向內心令人虛萎的感覺,於是,我的噴嚏聲油然而生,巨大的聲響逐漸壓制了走廊上父親的哀嚎。

我才明白,原來父親的身體,同樣地,像球場旁那群老人一般,早已經被那股氣味深深地禁錮了,一向在我眼中如堅固高牆般的父親,在疾病的無情啃噬之下,竟是如此地脆弱與不堪。

父親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不過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看到病床上的父親,是很久以前躺在加護病房裡的爺爺,父親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兩頰凹陷,頭髮灰白(有些區域已經因為化療而所剩無幾),那時候我才漸漸意識到,讓人變老的不只是時間,還有病痛的折磨。

「其實我們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我們只是害怕老去之後剩下殘破不堪的身軀。」在醫院的雜誌書報上曾經讀過人們談論死亡時所言。

我還記得爺爺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曾經憂患地問著哥哥,如果爺爺死掉了怎麼辦?死掉就死掉了啊,能怎麼辦。那時候我還覺得哥哥很無情,為什麼可以回答的這麼輕快。不過後來經歷了爺爺和父親的死亡後,我才知道,這種豁達是有其存在之必要的,親人逝去之後所留下的空缺,或許就讓它保持著空白就好。

不過也許是我們都還太年輕了,對於生命中必須經歷的過程,仍舊感到不安和困惑。老了之後,我們好像勢必會成為一種負擔,年老產生的疾病不斷吸取家中快樂的泉源,失去了年輕的氣息,我們只能枯坐著等待生命的油燈消耗殆盡。

大二下的時候,開始接觸到大體解剖的課程,第一堂課便是幫大體老師刷洗身體並清除毛髮。首先必須先打開福馬林槽將大體老師搬至解剖台上,再將大體老師身上所纏繞的紗布解開。那一刻在醫學的道路上是神聖且震撼的,紗布解開的瞬間,直灌入鼻的氣味彷彿又喚起了我的記憶,然而這次卻是另一種全新的味道,更加刺鼻與了無生氣。

「每一個大體老師都代表著無私的愛與奉獻。」一旁指導的老師在我們刷洗時一邊說著。在刷洗大體老師身體的過程中,我的腦中不斷盤繞著關於年老、疾病和死亡的思緒,然而最後我的嗅覺慢慢習慣了這股氣味,而不再過敏猛打噴嚏。

清洗完後,我們必須將大體老師重新覆上紗布,再加上一層塑膠布隔絕空氣,之後,所有的人圍在大體老師身邊,向祂敬禮並道謝。生者與死者,在同一個空間中存在著,微風從窗外吹拂進來,原本濃厚的福馬林氣味逐漸消散。於是當下對於死亡,在我的心中又多了一層意義──它離我們很遠,卻又近在眼前。

我不知道還擁有許多青春時光的我,該不該對於年老、疾病還有死亡,感到如此的害怕和恐懼。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我會和球場邊的老人一般,眼神中充滿了空洞和無奈,對於明天不再有任何的期待,茫然的未來迴盪著沒有回音的孤寂;我只是害怕有一天當我變成風中殘燭,成為仍舊不停運轉的世界中一具只會呼吸吐納的臭皮囊,然後不斷釋放出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勇敢地面對自己。

也許,那還需要時間讓我慢慢去熟悉和體會,關於生命旅程中,不斷腐朽的氣味。


第二屆台北醫學大學楓林文學獎 散文組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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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評語:
作者能夠注意到這種死亡的氣味,或者說是「老」的氣味,很特別。從文字上可以感覺出作者的細膩及觀察入微,很精確的表現出這種味道。有某些段落讀來令人感觸良多,例如:「『我想死,可是我不敢。』紀錄片中的一位老婆婆這樣說。後來母親告訴我……」。整篇文章深度足夠,感情豐富,閱讀起來很真實,尤其歲數大了的人(評審老師指自己),特別有感觸。

2009年4月3日 星期五

多想和你說說話

總有一天 世界

趨向寂靜

我們之間無法再以言語說明

充斥的噪音啞然。重複

卻也詞不達意



有些話,仍想對你說。



說說,說說,你也說說

雖然街燈仍筆直

螢火蟲的晚班尚未打烊

夜車奔馳,我的孤獨也醒著

你卻已經睡了......



睡了,睡了,整座城市也都睡了

我在想你微閉的眼眸背後:

幾個宇宙正燃燒,

幾座冰山正消融、幾條河流變了走向

或是你,

正航向兒時童話的待續時光?



「害怕的,不是睡著本身

只是無法確信,明天仍然醒來。」



呼吸有秩的小腦袋正在想些什麼?

是煩惱深處地層的搏動、

遠方海洋的呼嘯,沙漠、峽谷的坎坷;

還是此時的你正困在

惡魔嘴裡,顫抖、畏縮──

只因將被黑暗消化?



夢境裡頭和外面一樣奧秘

你輕闔雙眼,也與夜色

一同深睡;深邃。



今夜,囈語將是瑣瑣碎碎的

咖啡因喚醒黑暗中的微光

過去、恐懼、依存、

離散 以及無法完全嘔吐的憂傷

都被你蠕動的唇形

咀嚼成碎屑



或許我,今夜亦無夢

夢裡廣闊卻無處漂泊

或許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聽你淺淺的回應

那樣而已......





明道文藝397期2009年四月號

2008年12月26日 星期五

味道

「使你的味道,掀起風浪。」──蘇打綠《陪我歌唱》





一個夢,停在夜半;夢醒時分

細節從微光中溜走,未能

抓住足跡



一條路,走到崖邊,難以抉擇

你用語氣指引方向,安置

刺猬的情緒



生活的海,水面高漲,妥協下令

撤退。突然竄出的鯊魚

吞噬、咀嚼,我們被淹沒的

慌亂



是你的味道,在我心裡

掀起巨浪;漂來一根又一根的

流木......

教我承接,讓我攀附



於是,當這一季的風暴過後

讓我足以,僥倖存活;

即使夢裡的道路崎嶇、無限延伸

行過難處,我依然──

碩大,而完整

2008年11月25日 星期二

切片練習

感謝你,將我

遺忘在氣團南下之夜

趁著今夜寒意十足

何不拿起,你的武器

在我身上快快畫下數刀



別忘了,下手俐落

將每吋肌膚片成薄皮

回憶風乾才快

不要留下眼淚乾掉的鹽粒

微笑的痕跡抹去

必須冷血看待自己



麻煩你,為我移動一面鏡子

與瞳孔垂直,平行一切的真相

因你激動勃發的心肌紋理

腦皺摺中的你的身影

會不會也跟著被切碎



每日我為你奉上解剖刀

鋒利向我,為你擋手

任憑你黑白切,還是格瓦拉切

心肝可以遺棄,但請你留下

為你練出的六塊肌

2008年10月3日 星期五

剩下的孩子

──「你們這些小孩,都是沒人要的。」



在異域的街道前進

身騎寒風,安全帽的鏡面爬滿

天空的淚痕,

突然夜裡的喧嘩安靜了;

向後倒退的便利商店開了門又關上

孩提時代離去了,在一瞬間

賴在地上旋轉的我們,

開竅般地站起

「不能再這樣了。」啪的一聲像紅燈亮起

停止的時候,地球也跟著不動嗎?

我不愛卡達天王,但我想要

一個小叮噹。

都沒人愛的,內心深處的那個小王子

都沒人願意遞上吃過飯了沒,或是

記得早睡

所以我們都曾想過悄悄地把世界藏起來

一切的景色過於荒謬,詭譎

到不如把自己繭起來

等等我呀,是天空之城嗎?

所有的所有好像都卡住了

卡在天邊的一朵雲

和飛翔的海鷗



──電影「囧男孩」觀後

2008年10月1日 星期三

分裂語錄

向晚沿著天際線

將白天的溫暖收攏

遂有落葉飄零、寒風呼嘯

路上行人蕭索

笑語紛紛相偕走避



夜裡月光塗上銳利的薄霧

在夢中,熟睡的片刻

我只能任由它無情的宰割

秘密不斷地訴說

於是極為灰澀的逝去片段

也慢慢,拼湊組裝



也慢慢,愛上你然後

逼迫自己失戀

像拼命爬上岸的生還者

又悲傷地、無法理解般地

縱情跳入深藍巨大的漩渦

我也依然不停掙扎

又不停地墜入。

在生命初始的禁忌邊緣

看著靜靜的你,然後靜靜的

發獃



彷彿所有不相干的事物也都靜靜的慢了下來

我感覺,因你──

世間萬物緩緩地起伏,搏動

隨著你的呼吸、心跳、眨眼、

微笑、與不經意的轉身......



「欸。」你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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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那一排紅磚矮房像午睡的貓

夏日暖陽照著渾身慵懶

在狹窄的巷弄旁

我蹲低聆聽

矮房竊竊私語像貓的呼聲



陽光斜照矮牆在門前,設下

一個陷阱般的陰影

有個婆婆落入了柏油色的圈套

她打了一個盹兒

在一隻花貓走過他面前的時候



我沿著花貓踅過的路徑

漫步這落日前的寧靜

婆婆手搖涼扇,嘴裡仍喃喃囈語

皺紋交疊、眼角緊閉

我只是無法理解

有幾個十年的歲月正不停地

在婆婆的夢中流轉



幾個十年以後

這片紅磚矮牆必定已斷了氣

所有午後的靜謐時刻

隨著城市的腳步也將

搖滾起來



在夕陽下山前

少女的祈禱聲準時到達

忙著收走迷幻的彩霞

我看見一隻花貓躍入矮牆後的小徑

婆婆靜靜推開紗門

一個人獨自打開了客廳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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綵排

──「我們的熱情不同,於是燃燒的亮度並不一致。」



夜以繼日的我們不停排練

扮演自己也扮演別人

同樣的橋段,表情僵硬

我們相視而後笑場



此時高空燈綻放

台上的疲憊與倦容皆打包

退居幕後

反覆演練的口條娓娓道出

我們套弄熟悉的對白



「舞台中央此刻已是

世界圍繞的中心。」



只是台下一片漆黑

尚未入場的觀眾席像一個個在夜裡聳立的士兵

鴉雀無聲站崗著

風雨前的寧靜



時而歌聲響起

時而舞步翩翩

時而我們忘我地走入高潮迭起

忙著扮演別人眼中的自己



必須融入

也需必要的陶醉

我們或哭或笑

等待每個布幕拉起的瞬間

寂寞的觀眾席

也正無聲地等待人群

緩緩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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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23日 星期二

我讀《巧克力戰爭》——就算全世界與你為敵

讀畢整整三十九章的《巧克力戰爭》,像是投身在一場青春的戰爭裡,過程中,戰火不斷。

在羅柏‧寇米耶的筆下,每個年少的心靈裡都醞釀著隨時足以引爆的導線,彷彿一不小心,

便可能死傷慘重;有時隨著作者的敘述,情節像是休兵狀態,但埋下的伏筆卻是暗潮洶湧,

奔騰不已。



這一場《巧克力戰爭》爆發於一所標榜維護著基督教教義的三一高中,但這所學校的代理人

「雷恩修士」卻是一個偽善的宗教教育者,故事起因於雷恩修士的貪腐,造成學校財政出現

漏洞,因而逼迫學生義賣巧克力以開源填補財務空洞。學校裡的幫派團體「守夜會」便成為

雷恩修士最得力的幫兇,上下交相賊,將這場戰爭蔓延開來。



而故事裡的主角傑瑞,卻意外成為這一場戰爭中最棘手的問題。他不願配合演出這一場完美

的劇本,稱職地扮演執行任務的士兵。雖然他也曾因屈就於邪惡而俯首稱臣,然而,在完成

守夜會指派給他的任務後,他便不甘受其控制,而開始忠於自己內心的決定:拒賣巧克力,

拒絕成為體制下被操控的傀儡。



「不,我不要。」



當傑瑞在大家發瘋似地賣著巧克力的氛圍下,大聲地拒絕雷恩修士時,我幾乎快拍手叫好了

。從小,我們被教育著要謙虛、溫文儒雅,不要強出頭,否則容易成為眾多攻詰的箭靶。漸

漸地,我們退化為沉默的大眾,像是河面上的漂流物,隨波逐流,忘了生活的意義,也忘了

生存的目的,分不清是非善惡,不敢也不願起身斥責逐漸變質的社會,甚至連勇敢拒絕的勇

氣也遺失了。我想作者在一開始便留下了伏筆,當主角傑瑞被路邊的遊民大聲斥責時,雖然

當時他尚未開始審視自己生命的意義,但我想從那時候起,傑瑞的生命注定是與眾不同的。



《巧克力戰爭》中,雷恩修士無疑是絕對的邪惡,甚至是擁有極大權利的腐敗者,他利用本

身的職權,拐彎抹角,利用人性的弱點,加害著眾多年少脆弱的心靈。這更是作者急欲告誡

大眾的一點:我們或多或少,在逐漸成長的過程中,也成為了晚輩眼中學習的對象;甚至擁

有操控別人生活上某些部分的權利,像是主管或師長,若我們不修身養性做個榜樣,並善待

他人、不濫權,那麼,在無形之中,我們也會成為一個個的雷恩修士。



然而對於另一個邪惡軸心「守夜會」的核心人物亞奇,我便在厭惡之餘帶有一點同情的感慨。

在求學的道路上,我們其實很容易在校園裡遇見這些不良少年,以自己天生上的優勢,狐假

虎威,成群結隊地欺負弱小。但是我總會思考,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們走偏了道路,是因為

青春期的叛逆,或是沒有人引導他們走向正確的方向,他們絕非無可救藥之輩,在他們做著

壞事的同時,是不是也像亞奇一般感到空虛與絕望,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想讓這

個世界混亂些,讓人們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或許作者也提供了一個讓我們思考的問題。



故事的主人翁傑瑞也是羅柏‧寇米耶描寫最多的角色,傑瑞其實平凡無奇,故事一開始,他

跟許多高中男生一樣,穿著制服、趕校車,期待成為眾人羨慕的美式足球校隊裡出色的一員

;幻想著身材標緻的女生;同樣對生活沒有目標,覺得生命無聊且空乏。但是,在他內心深

處──那個連他也急欲隱藏的角落,卻不停質問著自己,「我能不能撼動這個世界?」



其實,我們不也是如此反覆地問著自己類似的問題嗎?傑瑞是,亞奇也是,或許雷恩修士也

是。畢竟生命總不如我們的意,活像是一坨屎(亞奇說的),總是看不慣電視新聞裡出現的那

些歪斜扭曲的嘴臉,無法忍受身邊某些人的無理作為。但我們還是沉默了,我們害怕惹事生

非;害怕這個世界與我們為敵,我們甚至比不上傑瑞說出一句:「不,我不要。」每次讀到

這裡,我總可以感受到作者想要傳達給我們的訊息:在傑瑞內心,當他勇敢地與全世界為敵

時,那種穿透骨髓般,深沉且孤寂的憂傷,像是在溢滿人潮的街頭被拋棄的小孩,正獨自面

對著巨大的陌生一般。



在閱讀《巧克力戰爭》的時候,我一直想起不久前才改編成電視劇的小說《危險心靈》,發

生在不同的時空背景,卻一樣是發生在校園裡的故事──反抗著整個體制的故事──然而,

不像過去的年代,隨著資訊網路的發達,常有學生將校園霸凌的事件利用手機錄影,再上傳

至網路上公諸於世,使我們對於某些陰暗角落所發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同時也讓邪惡的勢力

得到制裁,無法擴張。這也表示,有越來越多人正重視著這個問題。



穿梭在這一場《巧克力戰爭》裡,也隨著故事裡每個角色而變換著自己的角度,努力思索作

者想要表達的涵義。好看的小說不必咬文嚼字,羅柏‧寇米耶一章接著一章,在每個小小的

戰場上,平鋪直述出關於青春的戰役,也讓讀者們回憶起年少的時光──不管是戰敗或得勝

的一方;不管是退役或正要走入戰場的人們,都在我們心中埋下了深刻的火種,讓我們明白

不能姑息養奸,不能麻木地泅泳過自己的人生,應無懼且勇敢地站起,與變質的世界為敵。



故事最後,當傑瑞被當作大家娛樂的對象,在拳擊場上一拳又一拳地被毆打著,雖偶有反抗

,卻仍舊不敵整個世界的叫囂。那一刻,隨著作者的筆,我們彷彿也被推至場上,被無情地

毆打著,想反抗卻也力不從心,彷彿真理與正義是不存在的,只能被眾多邪惡的勢力淹沒、

打敗,跌落場外。但是作者終將是要將我們打醒的,因為只有更多的反抗站起,更多勇敢的

聲音如傑瑞,高舉雙手揮拳,大聲地吶喊,不,不,我不要──



如此,世界才有可能被撼動的一天。





《巧克力戰爭》試讀活動http://forums.chinatimes.com/art/chocolate/

2008年9月22日 星期一

當你繼續走向......

生活是蟻類,在無人察覺的角落

偷偷搬走時間

你也是其中之一,忙碌的成員

我尚未將你拾起之前,你也

猶如時間



看你逐漸疲累,緩慢喘息

體力是一塊遲到送達的披薩

熱情過後,外皮軟趴



我無意,日日任你孤獨地走向

無風的清晨

你匆促地插進乏味的日常隊伍

一如趕著上路的冷面屍群

號誌燈切換代表鈴響

每搖一次,你就以為

離家不遠了(卻不知方向其實錯誤)



沉默表示憐憫

對於你也對於自己

我想微笑,但世界也每天對我們嘲笑

所以你若繼續向前走去......

下個路口,我便在那裡

等你






2008年9月18日 星期四

冷漠的恐怖拜訪

──電影「恐怖拜訪」觀後



氣溫依舊異常炎熱

溫室效應發威,我們是不堪一擊的

小花

外星飛來什麼橫禍

黏液帶著病毒般的口音

每個人都病了,每個人

排隊接受注射,等待一次痛快的感染

就只能這樣了。我們。

埋葬熱情、褪去溫柔的內裡

將善良包裝妥善,交給愛麗絲

連一點點的快樂都不能留下

都丟了,都丟了。

(毒素正在發威,不是我們的錯)

那時我已帶著我的初衷離家

你按破了門鈴,仍無人回應

都下起了大雪(是真相嗎?)

會過去的,會過去

或許體內正留有免疫的抗體

說不定喔,說不定

終究你我都會被識破

當冷漠前來拜訪

我們都無法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