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剩下的果實



 
夜診後,學姊分我一只芒果,說是病人送的,一袋六七顆,每顆手掌大,盛在手心,沉甸甸的份量十足。金黃果皮上仍透出微青,說還得等個兩天,熟透了才好吃;湊近聞,鮮嫩甜味也迫不及待沿著幾處迸裂的汁液,透出香氣。這才想起會議室還放著一顆鳳梨,放了幾天無人聞問,或許又是誰的患者送的忘了吃。芒果與鳳梨,讓人想起便暑氣全消、口水直流的盛夏水果,卻莫名成為醫院值班醫師避之唯恐不及的食物。想到過了這個月,再值幾次班,或許這一生也就不會再有夜半香甜睡眠之際,被枕邊突然響起的流星擊中的時刻了。但之後的日子又是怎樣的呢,有可能運氣的柴火燒得更旺嗎,或依舊仍是無盡的忙。芒果和鳳梨,我們就說好分一分各自帶回家,不再醫院裡吃;改天若是有人送了梨,就一個人吃了吧,畢竟我寧願你獨自食梨,一顆就一個人吃,也不願與親愛的你們分離。

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那一年深入山中──訪達觀




那一年,我們深入山中
彎彎蜒蜒進入,而有時我更懷疑
是山吸引了那時年少的騷動
夜色剛從山頂降下幕來
晚風輕踏月光而至
路燈只有微微的幾盞;而星光眾多

山中部落那時尚未熟睡
村民升起營火熊熊燒著黑夜
嗶嗶剝剝響徹那隻張嘴的山豬
村民們笑著,臉上卻有不安惴惴
我們闖入彷彿夏日的狩獵
打亂母鹿輕舔著溪水

緩緩踱至鄰近山中小學
腳步聲已撤退偌大球場,我蟄伏般躺下
夜空被暗瞑佔據
星光是飛遠的流螢
靜謐的一切此刻都已安頓熟睡
只賸山中溪澗洗刷著遲發的昨日

一個小男孩在我身邊並肩而臥
什麼也沒說,我們只是聆聽:
安安靜靜的聲音。
那是他熟悉的星空;我陌生的黑夜
落單寂寞的王子
憶起故鄉第四十三次日落
玫瑰花仍掛念主人麥色的髮尾

夜色趨濃,星光吞滅
返程路上男孩稚嫩的掌心
一股不願放手的決心
汩汩流向我──
彷彿他已失去了太多:
亙遠的小小星球於地震多年之後
仍是破碎的塵塊

那一年,年輕的靈魂深入山中
燃燒殆盡的清晨,我們清澈地醒來
滌淨俗塵、輕拍朝露,眼眸彷彿
明亮許多。

2014年5月31日 星期六

肩負

 
 
生活肩負無數個明日
酸痛翻覆一身
愈來愈深的夜色裡
藍鬱天光追趕緊咬不放的睡意
於是忙碌變成一把巨大快剪
剪去日子萬緒的線頭
瑣碎小事羅列如織
生活猶如午後雷雨
擊散我,濕透我⋯⋯
所有乾燥的想像被雨傷透
在過曝的初晴時光
抬不起頭的一灘爛泥
今日肩負著明日
更多的磅數
你對我那麼好
以致我不得不
模擬一個人到遠方過生活
那是過於害怕
你不在的時候
 
 

2014年5月14日 星期三

潮退

 
退潮之後
彷若群鯨視死如歸
擱淺夢境邊陲
此刻床岸仍有餘浪,拍擁成沫⋯⋯
世界已全無音訊

望著你起身,霧一般消滅
月光臨岸
房間回到最初的蔚藍
獨自面對深海洋流
任它將我帶往極地冰寒
前去無風的緯度
你是閃爍粼粼微光的夜間航道
我曾費盡一整個盛夏
徒勞無功地衝刺你身
腳步飛快想望一瞬為風

 如今,浪靜潮退;
寂寞回歸
終究害怕你是海面一場無謂的雨
悄聲來去
 

2014年5月6日 星期二

想像未來的某日




──致 街上人群

那是有一天,呼朋引伴
柏油路上舖滿報紙
鮮奶、麵包,水煮時蔬
整個假日我們只擔心過分的歡樂
只精心準備一場風和日麗的野餐

土地有消弭不了的病因
時而發炎、腫痛
水柱讓它慷慨地灌溉裂土
別沖散了我們
那是有一天,光臨樂園
帶你跨坐華麗旋轉木馬
拒馬就蓋上棉被溫暖包裹
它寒冷的心帶刺
在深黑的夜

於是有一天讓我們想像
斟一杯酒,香醇濃烈
坦白圍圈;言談周旋
路過彼此的論點
不佔據正義的交通
事實往往是通往真理
最順遂的路

那是某日,我們想像的未來──
黎明將至,晨光剛好
帳棚裡的孩子終於悠悠醒轉
收拾散落滿街的
昨日殘傷


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堰塞湖


                                                                                               
再也無法成為河流──
往更遠的地方,肥沃成一畝良田
再也無法,滾動滿腹稜角的粗礫
任憑圓滑心事,鵝卵堆疊

終究你說的話是地底微微的翻身
一個眼神崩塌;鬆動夾岸斷層
你的悲傷堵截所有歡樂的流域
淚河漫漫……水面就要滿溢上來。
車門開闔之際,光害與噪音不再受邀
於此動盪的世界,忘卻塵埃
放行高漲情緒,在寂寞的山坳裡
靜謐一座濃霧的湖泊,環抱自己

城市似湖,在夢與現實間蟄伏
破碎湖底滲漏著憂鬱
你已無視潰堤之後
深植我心下游那些豐收的作物、壯碩的牛羊
你仍執意回到久違的海洋
於是生活與交通,
停滯形成一只巨大的浴缸
你裸身前來,對坐其中
日常的毛屑沉默。堵住了排水
但我不能因此消極,
淹沒你身背的空缺。

但願是那淤泥──
骯髒地沉澱在你心底;
但願幻化成為湖中水怪
只在最孤獨的時刻,
探出頭來


《第十六屆臺北文學獎 現代詩 優等獎》


2014年2月14日 星期五

圖/陳裕堂

我啃噬,蝦殼堅韌難以咬碎,我使勁雙頰不停咀嚼,直到夢中蝦場已近打烊,我仍未食半蝦……



病人來到診間告訴我,他的妻總是向他抱怨夜晚發出的惱人磨牙聲。

「我一點也不記得我有磨牙呀?」病人一臉無辜地說。

我請他張開嘴,移動探照燈對準那黑暗的甬道,維持生命的關口。我用口鏡沿著病人上下排牙齒逐一檢視,偶爾翻閱兩頰觀看黏膜,並用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輕觸病人口腔周圍的肌肉:嚼肌,外翼肌,顳肌,並向後延伸至脖子附近的肌群。

病人隨著我的觸壓雖悶不吭聲,但偶爾緊鎖的眉間仍讓我察覺出他無法隱藏的些微痛楚。

「有點酸痛喔?我壓的這邊。」我輕聲詢問他對於我的觸壓是否感覺難受。

「有一點,不過還好。」病人悶悶地說。

檢查了一會兒之後,我請病人漱口,並向他解釋:「我發現你的牙齒有一些明顯的咬耗痕跡;頰側黏膜在咬合面的位置也存在著白色的咬痕,這通常是因為牙齒不正常的互磨以及過度的緊咬所造成。」

「此外,剛剛幫你做的肌肉觸診,雖沒有明顯肥大的現象,但會感覺酸痛有可能是因為咀嚼肌不當的用力所引起。」

曾翻閱過一些醫學期刊,磨牙所產生的問題一直困擾著人們。但真正原因卻一直備受爭論。許多人歸咎於牙齒咬合的干擾,也有人提出神經方面的失調,甚至有人認為是體內寄生蟲的作祟。

然而,對於那夜裡磨牙的患者,真正身受其害的往往是他們的室友或是枕邊人。

試想,在萬籟俱寂的夜晚,全世界都進入了甜美的夢鄉,此時患者發出陣陣尖銳的磨牙聲,彷若嚼食極富韌性的牛肉乾。患者本身似乎津津有味,然而,身邊的人,卻只能獨自與惱人的失眠對抗。若此時將磨牙者喚起,患者往往不覺自己有發出巨響,無謂的紛爭便時常從此處引起。

我告訴我的病人,他確實顯現出磨牙的症狀。他的妻不是故意在深夜夢境正酣甜時,將他喚醒。

我告訴我的病人,我也曾經歷一段被深夜磨牙聲驚醒的時光。

母親在父親走了之後的幾年一直睡不安穩。母親本屬淺眠,但追溯其因或許是照顧父親臥床的那幾年所造成。那時父親因癌細胞轉移侵犯至腦部神經而造成行動不便。夜半時分,若需起身如廁便得母親協助才能完成。然而,更多的時候,癌細胞造成的身體不適與疼痛也總讓父親輾轉難眠,日子一久,床榻之間的任何小震動,都足以讓母親從不平順的夢境中醒來。

因此,在我正努力準備大學聯考而熬著濃濃夜色的闃靜時刻,從母親房裡傳來的陣陣尖銳而急促的咯咯軋軋磨牙聲,總讓我無法專心。甚至使我在不敵睡意趴在桌上打盹時,猛然驚醒。

然而,看似細細咀嚼著美夢的磨牙者,其實正處於不佳的睡眠狀態。曾看過研究指出,在磨牙的現象出現前,患者的腦波顯示正從深層的睡眠狀態躍回淺層睡眠的波形;患者會呈現半夢半醒的狀態,夢境變得破碎且片段化。

患者本身,其實也深受困擾。

「我總覺得我睡不飽,每天醒來都好累。」患者向我抱怨。

「或許是因為多夢且睡眠變得不連續的關係,造成你怎麼睡也睡不飽的緣故。此外,磨牙期間,你的肌肉與顳顎關節須承受極為巨大的負擔,因此,會讓你覺得累。」我緩緩地向病人解釋。

我卻想起母親從沒喊過累。

父親病了之後,母親也辭去工作全心照顧父親,曾經病情一度好轉,但狡詐詭譎的癌細胞卻從放射線治療後的鼻咽,往腦部默默潛移,長驅直入,攻佔了父親的身體,也擾亂我們全家的作息。

父親的肢體因為癌細胞轉移腦部的緣故,變得僵硬且無法控制,必須讓母親每天陪著復健。而我也為了不再讓母親舟車勞頓地接送我上下課,就近至學校外租賃。

外宿的那一陣子,夜裡不再傳來陣陣碾碎平靜生活的磨牙聲響,但或許是準備考試的壓力過大,總覺得夜夜難眠,清晨醒來猶如未曾入眠一般,日日拖著疲憊身軀上課。

那段日子最常夢見的是父親。

夢中的他健康爽朗,我們全家一起到蝦場釣蝦。那是可以現釣現烤來吃的室內蝦場,父親嗜垂釣,我嗜蝦。夢中的父親不停將釣起的大蝦放到烤架上,另外拿起已烤得紅艷艷的蝦給我。我啃噬,蝦殼堅韌難以咬碎,我使勁雙頰不停咀嚼,直到夢中蝦場已近打烊,我仍未食半蝦……

一樣的夢境不停出現,直到某夜被同寢室友喚醒。

「你還好嗎?磨牙磨得厲害呢!」

我這才發現,在我自以為逃離家中那令人感到孤絕的情景後,能夠回歸單純的生活。卻在夢境的最深處,無人知曉的地方,默默咀嚼著對於疾病以及失去的恐懼。

在夜闌人靜的異鄉,咬緊牙關,發出思念的聲響。

一些有經驗的老醫師曾說,大多的磨牙患者,肇因於心理因素或精神壓力。在面對這些患者求診時,除了提供輔助性的治療外,尚需協助患者釐清是否有無法舒緩之精神壓力與心理困擾。

我為患者檢查過咬合是否有干擾後,便低聲問起最近是否有什麼事困擾著,覺得壓力大?

患者低頭想了想,沉思了半晌後,看著身旁的妻,然後視線慢慢落在他的妻微微隆起的腹部。「或許是這個吧。」然後與他的妻相視而笑。

我突然了解了他們之間出現的第三者,將是個甜蜜的磨難。因此我請他試著放鬆心情,最近也不要加班,調整一下生活的步伐。下個禮拜我們再回診。

父親沒能看到我考上大學,母親也在父親走後放下照顧病人的重擔,走進信仰的世界。到處至需要幫忙的喪家中協助,誦經,祭拜,處理後事,在每一場陌生人的告別式中默默流淚,送走蓄積心裡的每一寸悲傷。

直到上了大學後的某日返家,夜晚時我與母親並肩而睡,與母親聊天,回憶起許多往事。母親已經可以敞開心與我聊起許多他和父親相處的點滴,而不隨時湧現憂傷,甚至講到一些有趣的事,母親也會笑。

夜色涼如水,電風扇似巡邏員一般來回在墨色裡檢視,認床的我輾轉難眠,但感覺一旁的母親已沉沉睡去。我仔細觀察著母親的睡眠,母親的呼吸平緩有致,偶爾的咕噥聲從喉頭發出,但無傷大雅。我像一部巨大的錄音機,在母親身旁悄悄收著音。一整夜,曾經在夜裡折磨著我的磨牙聲響,已不復聽聞。

母親似乎不再夜夜碾磨著生活中破碎的渣滓。我感覺母親心裡深處的空缺已逐漸填補,悄悄地以她自己的方式痊癒。



 
103.02.13 聯合報副刊 http://udn.com/NEWS/READING/X5/8481718.shtml

 

2014年1月28日 星期二

植栽

 
在角落種植一盆蘭
是一種舒展,或是一種憂鬱
孤立著美感

植物讓房間滿佈生機
養份充滿花瓣
我的生活充滿你
無所謂存在的香氣

最難過的時候你嘗試
要我吐更多的枝葉

只有你情願
消化我心反覆輾磨的碎屑

每個說辭成為難得的艷陽
模擬近日天氣,成為一座針山
引誘著你我:
嫁接更多款式的花樣──

世界永遠如此晴朗
最寂寞的人依舊安靜坐著
只有伊值得擁有
最美的植栽
 

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

在靈感的房間裡

我還在思索修辭和語氣
還在考慮意境與堆疊
時光川流,白馬奔走
清晨被薄霧壟罩,萬物朦朧
我的詞彙裡還缺少什麼
等待被描繪

靈感的房間流離散佚
只剩一張偌大的床
留下空缺與凹陷
餘溫與潮浪
夜終將褪去他的深沉
我還輕摳著痂,安撫著傷痕
蜜糖色的史前記憶琥珀汨汨
終將因為書寫──
流淌成為一條巨河
互道晚安備妥各自的夢
各自的船帆和遠洋
就要遠離背山向海的灣港
你終究披上了毫無定性的披風
等待一顆最亮的恆星
指引方向

以為時間能夠拼圖
破碎著身體等待美麗被完成
以為你我終究是彼此的碎屑
愛的意圖如此明顯
卻總有暗黑的鬼魅不允許我們擁有
如今我的言語爬行許久
卻說不出幾個最卑微的字


2013.12.13 中時人間副刊 在靈感的房間裡

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歉意


頭不能再低了,來到你面前
舔拭我一身厚重的糖衣
只有你知道,融雪之後
我仍是一個甜甜的男孩
包覆苦澀的內裡
有時沉迷於你的責備
句句都是棉被
溫軟地含蓋著我的寒冬
有時你對我好
擔心我的睡眠,夢裡心裡
常常碎裂的玻璃

你臉紅著地別過頭去
眼神流動著像親人才有的疏遠
距離卻不陌生
就怕終有一天不能再陪著你了
只是伴著,彼此挨著
走在日落前的國小操場

如今我懷抱著歉意
攜帶白兔的謙卑,圓仔的痴肥
這個時代有太多百分之百的真相
摻雜著油膩謊言
望著彼此的體脂肪
雙腳十趾交疊不知所措
不如趁著夜晚裡的雲雨
你牽起我的手
啟動最後一座未經認可的反應爐

2013年10月8日 星期二

自拍

 
 
決定不再為誰笑一個
為誰比個耶
不吃起司也不知道西瓜甜不甜
為了一個合適的角度
就對自己俯首,狀似迷離
不必站在翠峰下或雲海前
廁所裡公車上
舉起鏡頭如手握火炬
燃燒快門瞬間
眼神都有了光
昨日今天未來還是我罪證
生活灰撲撲就修修臉
經營個人的神秘小相館
作品想給全世界看見
沒有人真正在意的時候
就給自己拍拍

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

無害動物


晚睡的眼睛像兔兔
其實你的志向微小
鬥志薄脆
面對生活卻假裝暴龍
都想冷不防給你一個熊熊的抱抱了
夜裡的鼾聲出現河馬
呼嚕呼嚕
張大嘴吞下鱷魚和禿鷹
日日穿越龐大蟻族
羨慕鴿群
咕咕咕咕地飛遠離去
給我最親愛的鹿
如果可以,我願
流淌一條清澈的溪河
供你舔舐
順柔髒污的毛花
立下此生最大心願:
放牧整座山坳的草泥馬
逐水草而居
與你

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

星球願歌




 
請放下貪婪之手
使花鹿奔跑於郊野
鯨豚在出航的船頭嬉鬧
讓蓓蕾含露,閃爍日光晴好
使蓊鬱枝幹回歸山林懷抱
請為歷史留下美好註解
記載冊頁中,修改爭戰與毀滅
使核分裂於闃黑中照明
藥物投至疾病的療癒
槍枝只為和平;歌唱只用聲音
請奮力高舉萬能雙手
創造便利,切勿生產惡氣
保留一方天地,供生靈棲息
給寂寞的人熱情
莫讓星球持續升溫
請留置後代清潔的息氣
使風感覺清澈;陽光沒有阻塞
讓嬰孩能在母親懷中無畏地吸吮
使他們習得愛;忘記仇恨
了解彼此外表都擁有皮膚的顏色
 願海豹醒來不被凍僵
候鳥得以順利返航
願礁石中的魚群為彼此化妝
要縫補臭氧層的熱烈傷痕;願雨水
暢快地灌注海洋
願遠方顫抖的地震切莫驚擾午眠的航線
熱帶氣旋解渴乾涸的地面
不願極地雪漬落寞消退
願海平面安穩,保持鎮定的水位
願富足,願喜樂
願你清晨甦醒的床邊有光
願人們關心氣溫升降,勝過股市跌漲
願星球渡過每一次預言的末日
願劫難走避,虹彩現形
溝通不必依賴語言
隱忍的善持續發酵;喧嘩的惡
無所遁逃

願大地之母在廣衾宇宙中永保蔚藍
願你面容不再憂鬱

2013年8月19日 星期一

傅甘


圖/右耳




傅甘說,大家都討厭她。

傅甘曾經有四個兒子,如今只剩下兩個。她和丈夫胼手胝足在八卦山腳底下建蓋四棟連在一起的透天厝,每個兒子各一棟。入厝當天才發現,自己和老伴不知道要住哪?最孝順的兒子老三連忙叫來工人在一樓隔起房間,說阿爸阿伊你們就住進來罷。

傅甘是我阿嬤,她最孝順的兒子是我爸,我爸走的時候,傅甘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就坐在客廳的搖椅上,面容憔悴地望著曬穀場上來來往往處理後事的人群,一整天只重複著,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我扶著父親的棺木走出大門時曾偷偷回望傅甘,那時她也站起望向大門,直瞪瞪地望穿什麼似地,復又垂頭坐下。

大家都不喜歡傅甘,他們不喜歡她的碎唸。

老伴過世之後,她便把那四棟相連灰黑的透天厝以及與大馬路之間那片曬穀場當成她僅有的資產,每天像是糾察隊員一般來回巡視。看到大伯家的媳婦煮太多菜吃不完倒掉,她便嫌人家浪費極了,娶進門來都不會持家;看見堂哥當完兵回來,不去工作只會坐在電腦桌前動也不動,她便說人家整天吃飽就睡,睡飽就吃,呷肥肥裝垂垂;看見二伯家曬的芭樂乾,雨來了沒人收,她拿起籃子邊收邊嘮叨,是要忙死我才甘願就對了。

所以大家看到傅甘都躲得遠遠的。老實說,我也不喜歡傅甘。那是因為記憶中有一次我不停打著飽嗝,感覺像是肚子裡住著一隻青蛙,傅甘便叫我倒一杯溫開水給她,她接過手去大口含下一口水,在我還來不及回過神時便用力地向我臉上噴散出急雨般的水花。之後她將剩下的半杯水徐徐喝下一邊說,按呢就袂閣拍呃了。或許是那當下受到的驚恐過於壯大,以至於傅甘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總是無法與「慈祥的奶奶」融合為一體。

傅甘心裡有太多的忌諱,她最討厭到醫院,她總覺得,醫院沒去沒事,一去就永遠出不來了。大伯父當年因為酒醉騎車跌到水溝,從此住進加護病房,直到過世前,傅甘一次也沒去看過他。傅甘害怕搭手扶梯,害怕坐電梯,害怕醫院裡生生死死的氣味太過濃厚,使她喘不過氣來。

但你不去醫院,醫院卻永遠召喚著你。傅甘就在年前某個烈日當空的正午,搬起一袋沙在曬穀場上揮汗來去,想填平那被野狗刨出的一個凹洞。不久後眼前一黑,醒來已經臉歪嘴斜,一半的身體就這樣不聽指揮了。一輩子對著整個家族頤指氣使,呼風喚雨,如今卻也連自己的手指都無力要求。

適逢年節,雖然大家都不喜歡的傅甘躺在床上,外頭卻是一片假象的家族團聚,和樂融融喜氣洋洋。熱鬧得都要讓人忘記,不久前在這片晒榖場上才上演了一齣八點檔大戲而已,劇碼依舊是那些財產爭奪、妯娌算計之類的老梗。我不理會那些喧鬧,坐在傅甘床邊,幫她拉筋伸展,將不聽使喚的那手來回舉至空中,畫圓、彎折,上下搓揉按摩,期望生銹的內裡出現生機。

傅甘是永遠不會了解什麼叫中風的了。她只是認為血路不通了,手腳沒力了,總有一天會好起來。她還要在曬穀場上像巡邏員般巡視,誰家的衣服沒收,哪個媳婦又暴殄天物亂買東西,誰家裡又來了一堆白吃喝的朋友。四連棟的透天厝就是她的全部,曬穀場就是她的疆土。傅甘永遠不會知道血管在她腦內引爆了炸藥,她的大腦再也無法全權掌控它的身體,就像她再也無法管轄她完整的領地。

我按著她的指頭,一節一節鬆動,讓她冰冷的枝節感覺我掌心的溫度。不久傅甘竟嗚噎了起來,「他們實在真絕情,我才略仔破病,他們就說要把我送到養老院去……」頓時,傅甘像是一個敗下陣來的將軍,我們全變成了背叛她的子民。「啊無幫你申請一個外勞仔,有專人照顧也好,無大家這呢無閒,欲按怎隨時陪伴妳?」我說得極為心虛,像手拿麻醉針,哄騙小孩躺上我的診療椅,要她乖乖張開嘴巴那樣不懷好意。

終究節儉成性的傅甘不要我們幫她請來的異國看護,還把人家趕了回去。或許其實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氣,因為除了母親,根本沒人願意出這筆錢。母親最後嘆了嘆氣,對傅甘說,「毋管別人按怎想,我甲你當做親像老母同款對待。」

母親曾說,在我還小的時候,父親到鞋廠上班,她便在家裡做些針車代工貼補家用。傅甘為了讓母親一心工作,曾對在旁哭鬧的我摑掌遏止。母親氣極,抱起我來,對傅甘大聲些許,「我自己的囝仔我會自己管教,毋免你起腳動手。」傅甘因此氣悶整天不出房也不吃飯,母親最後還是低聲下氣,到房門前下跪道歉才平息風波。

又一次母親買了菜回來,傅甘往菜籃內翻了翻直說,「淨買這些毋成菜。」一旁祖父聽不下去護著母親,「你是多好嘴,欲食啥好物?」傅甘聽了又激氣上樓睡去,直到母親千托萬請,傅甘才下樓來吃飯。許多次,母親就像被惡婆婆虐待的小媳婦一般,囁囁嚅嚅不能稍加頂撞。

妳不恨她嗎?我曾這樣問母親。

母親對我說,你阿嬤的出發點其實都是好的,她要大家認真工作,也是怕大家生活苦;她雜唸,是看不慣兒孫們的陋習;她只是不善表達,心裡想的念的都是為了整個家族,只是嘴裡說不出好聽話而已。你要知道,她嫁給你爺爺的時候就沒了婆婆,當家女主人的她又要撫養一大群孩子,日子也是苦過來的。

傅甘大半輩子鮮少與外人來往,生活範圍不出曬穀場周圍兩百公尺;直到中風了,走不動了,才開始來到外面的世界。母親載她到城裡醫院進行每週三次的復健旅程。

無事的午後我會陪著去,午後的復健科內有時人聲鼎沸,有時卻靜默的很。有人把脖子架在牽引機上,像燒臘店吊著的燒鴨燒鵝一般;有的安穩躺著,靜靜地讓刺痛的電流穿越身體,熱度散入關節。復健師大費周章,用似乎是最古老的方式,幫患者活絡筋骨,企圖導引那失聯的神經,與迷失的大腦連接。

一開始都從丟沙包開始,傅甘使勁舉起無力的右手,將一堆小棉布縫成的沙包往三步外的籃子裡丟,等待復健師到來。復健的項目像是速食店套餐一般繁複組合。拍球、拉手、爬階、熱敷和電療,每次一整套做下來,傅甘便累得直流汗,氣喘吁吁。幾十年來沒人逼她工作,她也一刻不得閒,如今病了,難以活動想休息了,卻得自己逼著自己忙。

「厭氣死了。」每次我推著輪椅載傅甘從醫院大門到復健科,一路穿越候診區的人群,我總聽見她喃喃自語。當初爺爺罹患帕金森氏症加上失智,生活得要傅甘幫忙打理,她也不要其他人插手,卻總是一邊幫爺爺洗澡,一邊忿忿地叫罵,「死也死不掉,就只會凌遲我。」她似乎沒有料到自己也住在一副終究會老去,會腐朽的身軀裡。

我總覺得,傅甘的心裡寂寞極了。

「攏毋人愛我。」幾次在復健後的回程,母親、傅甘和我三代人奔馳在東西向通往八卦山隧道的快速道路上,周圍是被路切開散落的農地,遠方翠綠山巒攔腰被高速鐵路砍了一刀,裸露著泥灰白的傷口。聽到傅甘這樣說,我總是感到疑惑。傅甘懂得什麼是愛嗎?她與失智的爺爺之間相互的怨懟有愛嗎?她不去探望生病的大伯父,那是愛嗎?她不願回頭看父親的棺木離去,那也是愛嗎?

母親一邊開著車,一邊苦勸傅甘,要她別想這麼多,自己把自己顧好,毋免管別人按怎想。母親與傅甘二、三十年的婆媳關係,相伴的時間比母女還長。母親不計往過的嫌隙,日日月月伴著她到醫院復健,在每次來回的車程裡,一個失去丈夫的妻子,與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在微弱的車內廣播聲中,逐漸修復對於彼此的感情與信任。

對一個失去父親的我而言,這又是愛嗎?

想著想著,突然一串列車刷過視線前方,我遙指著山的那頭對傅甘說,「阿嬤,過無偌久我就欲坐同款的車到台北找頭路,你要好好做復健,另日我返來擱看你有進步無。」

傅甘沉默許久,「你攏毋免管我,顧好自己就好。對人要有禮數,毋通學歹……」

我坐在母親右側,從窗外看著列車呼嘯而過就要隱入山腰上開鑿出來的山洞。傷口再深再長,給它一點時間,總有癒合的一天。橘白相間的光影消逝在我眼前,復健一下午的傅甘在後座也累得沉沉睡去。我真正了解到,傅甘就像一個老去的女孩,背負著一整個家族的情恨糾葛,一生為了曬穀場上的瑣事煩憂,到頭來落魄失意,傷痕累累。

病了,倦了,需要的就只是愛與關懷。

《中時人間副刊 2013.08.19》

2013年6月23日 星期日

堰塞湖

 
開始工作之後,生活變得秩序,秩序到令人恐懼。日日六點半晨起,盥洗後出門,走十分鐘的路程搭上地鐵。我慣習坐在車廂最靠角落的座位,將後腦嵌入窗框突出的凹槽。想延續不久前才煙消雲散的夢,但往往不能。
 
行進的列車搖搖晃晃,搖鬆著我清晨尚未鬆動的筋骨。偶爾隧道裡的風悉悉簌簌地從車廂節的夾縫悄聲耳語,不停打亂我降落夢境的航道。
 
工作與生活難以平衡是我嚴重焦慮的所在,我懷念小時候在冷冽的冬日晨起時裝病,咳嗽幾聲直說頭痛,母親總會依著我打電話到學校請假。她知道我的執拗與個性,她明白我真的累了,休息過後我還是會負責地做好自己份內的事。
 
但現在不行,每日醒來我只能單打獨鬥地與床上的地缚靈對抗,倒數下一次鬧鐘響起的時間,欺騙自己,再睡五分鐘就好。遠方的工作供養著我,永恆的學習等待著我,不能這樣任性著賴在床上。二十幾歲的人要對自己負責,沒人理解我的頭痛和疲憊,當然也沒有人需要了解。
 
幾次在回程的地鐵上悠悠醒轉,這班開往南方末站的列車只剩寥寥幾人,幾顆星星般四散在淺藍深藍的座位上,無秩序地排列出幾乎無法認出的座標星圖。然後我想著這些人都在做些什麼工作呢,為什麼和我一樣在這樣的夜裡還沒回到家,他們也和我一樣疲憊著嗎?
 
幾個穿著西裝拉鬆領帶的中年男子,髮上泛著油光,沉睡的臉端詳著鼓起的肚腩,面面相覷保持忽遠忽近的距離。這樣周末前夕的深夜裡,世界尚未崩塌,應該有一個巨大堅毅且美好的夢在遠方等著,支撐著吧。
 
斜對面的媽媽帶著一對女兒,小的背著提琴,黑殼盒子裝著的琴肩在背上,足足高過她的頭三十公分,小小的身軀被像是古代判刑的犯人背後插著罪犯令牌一樣重重壓著。第一次感覺的音樂的重量,足以壓垮一個弱小的靈魂。另一個大一點的戴著厚重的眼鏡兩眼呆滯無神,手裡微微搓揉著一張微皺的紙,我看見上頭黑字紅字點點繁繁。一旁的媽媽嚴肅地念念有辭,但地鐵的風也同樣呼嘯著,我只能藉著唇形勉強讀出幾句──
 
「如果連你的強項都考不好,那媽媽就要擔心了……
 
我想起母親也擔心過我的事,大二的時候玩得兇,課業一落千丈,成績單寄到家,母親的簡訊一個箭步直達我的手機,她什麼都沒說,只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時我在台北所有的糜爛與沉淪在每個學期化為一只信封,昭示著一切作為,量化成為分數。但是工作之後,母親已無法得知我的生活點滴了。有時太晚回家,想到母親或已睡去,便也就掛斷剛撥通的手機。
 
我們總是儘量隱匿著自己的情緒,小心翼翼地不讓愛我們的人跟著擔憂。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地震,內心夾岸的坡堤逐漸崩塌,心裡的河流彷彿再也無法往更遠的地方流去,就要堰塞成為一座湖泊,被夜裡的濃霧緊緊鎖住。
 
眼看著終點站就要到了,人生就像這班駛往末站的列車,一路上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但終究我們都是要到達末站的。那些起身離去的人影在關門警示音響起之後,或許我們已無緣再見;但淺藍深藍座椅上卻永留著殘餘的溫度,伴著我們繼續向前。
 
我害怕的是──,不得不下車的那一刻,我卻還在沉沉的夢裡,遲遲無法醒來。那時有誰會來喚醒我,爆破內心湖底的破碎帶,以防未來的某一天無預警地潰堤,就要淹沒下游肥沃已久的豐盛作物和溫馴的牛羊了。

2013年4月27日 星期六

安定生活


在有光的寓所裡醒來
身旁伊人仍熟睡,仍像一個小孩
拉開了窗,世界仍在:
遠方坐臥祥和山巒,翠綠依然

 喚起清晨,像喚醒戀人
不願過於擾攘;想讓他的夢延長
他的夢是我,最美好的日常

將自己整備成為一個乾淨的人
梳理毛躁髮梢;平整情緒
憂鬱是幾根無法刮淨的髭鬚
整燙一件白襯衫,穿上柔軟外衣
剪裁瑣碎細項,讓生活合身

言語之間現坑洞,決定今日就把蛀齒填補
迎向光明,讓暗暝只在夜裡來
看幾場電影;到街上逛逛
知道還有許多人和自己一樣
就不感覺孤單。即使寂寞突然

開始閱讀,關心海邊的核電廠
注意巷弄轉角處的綠野去向
穿越地下道認識山頂洞人
他們睡著,夢境是幾幅未完成的塗鴉牆
踏入地鐵像溯游一條小溪
我就要通往彼岸,岸上有人。

就決定做一個平凡的人
難過來時就哭,哭時就掉淚
苦痛走了就笑,笑聲開懷

日日鍛鍊,健康明朗
幽而不默,悲而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