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不約


每個月都回診讓我清潔牙齒的阿姨,今天明顯感覺心情不太好。
   
不久前,預計需要好幾次根管治療的阿姨消失了好一陣子,突然出現的時候,臉明顯胖了一圈。前幾次皆自己就診的阿姨由兒子陪著來,比起上次看診的時候,臉發福了不少,動作變得些微遲緩。「最近吃得不錯喔!」我邊開玩笑地說。但意識到有些不太對勁。讓阿姨坐上診療椅後,示意阿姨的兒子到一旁了解。
   
原來前些日子阿姨因為頭痛以及行為異常被診斷出腦瘤,到醫院進行手術並住院了一陣子。為了緩解術後的腫脹吃了許多類固醇,逐漸變圓的臉是副作用之一。
   
幫阿姨陸續完成未竟的根管治療後,或許是因為腦部的腫瘤影響了肢體動作的敏捷,幾次下來,明顯地感覺到口腔衛生維持不佳。此外,服用抗癲癇藥物若無法維持口腔清潔也容易牙齦腫大。因此陸續配合阿姨的化療時程,請兒子每個月帶阿姨回診,協助維持口腔衛生。
   
但其實也沒能幫上什麼忙,每個月的回診,除了幫阿姨將一些較難刷到的地方再加強之外,也只能假醫師之威嚴叮嚀幾句:「這樣不行,舌側的地方都沒刷到喲,下次我要特、別、檢、查。」抑或是施以小小的正向鼓勵:「有進步一點點啦,不過下次還是帶牙刷來練習一下好了。」
   
幾次的回診後,也明顯感覺阿姨心智年齡的變化,變得像孩子般依賴,有時還會跟陪同前來的兒子鬥嘴或撒嬌。「被醫生發現了喔,都不刷牙嘛!」「我有刷……我真的有刷嘛……」知道是因為腦中的怪物導致行為的改變,我和阿姨的兒子有時用眼神交換彼此的心照不宣。「好啦好啦,這次進步很多了,下次要表現得更棒喔!」我像安撫孩子般地說。
   
直到這次,剛坐上診療椅便感覺到阿姨落寞的眼神,並且不斷喃喃自語:「我不要開……我不要開……」詢問陪同前來的兒子後才知道,原來是腫瘤復發且變得更大,過幾天要再安排手術,但這次醫院也沒什麼把握。「也只能試一試了。」阿姨的兒子語氣裡充滿無奈。
   
按照慣例幫阿姨全口清潔後,陪著到櫃檯安排下次的回診。兒子小心翼翼地攙扶阿姨先到一旁休息,並拉我到一旁小聲地說:「醫生,這次就先不約了,等這次開完刀比較穩定後再打電話來……」不知怎地,瞬間我突然感到一陣惆悵,並意會到這可能是阿姨最後一次的回診。
   

我和阿姨輕鬆地道別,都要伸出拇指和小指打勾勾般地說:「要加油喔,等你開完刀再來給我看看。」在門關上的時候,我又和兒子用眼神交換了一個彼此都不說的心照不宣。
  
  

2017年8月23日 星期三

壞掉的好人


搭上失速的火箭
青春節節敗退
滿載震波、僅存的氧氣
告別心愛的星球與暖流
前方是無垠的宇宙。

途經一條明亮的銀河
世界正輕輕飄浮,失去重力
想念遠方的你——
此刻星球有雀躍的蟬聲催促颱風上路
如果可以是一場雨
降落在你溫暖的血液

讓我們專注地作答
對未來寫下申論,
盛夏的日子裡充滿難題
對生命質疑,對生活
塗塗改改……
你是那個在我名單中熄滅的朋友嗎?
曾經透明,與蝴蝶的飛翔
為了明亮的星夜出走
為了消失的蜜蜂難過

讓我們苟且偷生,更艱難地
等待天色變亮
讓我們用更溫柔的術式治療世界
讓自己一天一天
好起來

--

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飛機風


無事的周末下午,外頭晴朗亮晃,房間裡被午後穿透窗簾的陽光烘得酥脆。什麼事都不想做,在床上萎靡軟爛,直想睡去卻又不甘美好的假日時光在酣眠的海洋中覆滅。總在這時候,有人救世主般地宣布:「去看飛機吧!」瞬間拯救了我。我們都只是需要一個理由出門,不讓自己荒廢在家。

於是機車雙載、市民大道轉復興北路,經過超商的時候,你總要我暫停一下,匆匆買來茶葉蛋、科學麵和綠茶。在你眼中,小小的午後出遊都是你心底孩子般的野餐時光。接著民權東路直行不久轉入濱江街的小巷子──這裡緊鄰著松山機場起降的跑道,可以看到早已聚集眾多飛機迷。

後來才知道原來你也是個飛機迷。除了基本的「舉頭望天空,低頭說機型」的能力之外,手機裡也安裝了追蹤航班的App,另外還付費升級成可以顯示班機飛行高度以及能即時3D俯瞰地形的功能。除此之外,對於某某航空有什麼特殊機型、可搭載多少乘客,以及飛機餐吃些什麼等資訊更是瞭若指掌。反觀對於什麼事都興趣缺缺無特別嗜好的我,總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把機車停妥,你興奮地查看手機,一邊追蹤著接下來即將降落的班機,不停向我同步播送:「下一班降落的飛機是A330-300,目前高度3762英呎,這一架超大的……」「你看、你看,小鋼砲螺旋槳的要飛走了!」通常此刻的我正窮盡力氣剝著熱呼呼的茶葉蛋,或是被科學麵的胡椒粉嗆得噴嚏連連,無法發表太多意見。

一開始陪著去看飛機,心裡想著,不就看飛機來來去去、起起落落而已,有什麼好令人期待的呢。後來才慢慢了解其中的樂趣,譬如你可以悄悄混入人群中,偷聽飛機迷們分享著無線電裡的訊息:「剛剛那架一直重飛,可不是什麼緊急事件,是因為今天考試啦!」或是和大家一起朝慢慢滑入跑道即將起飛的班機用力地揮舞雙臂:「有喔,有喔,白手套的機長也揮手了!」一群人彷彿等候多時的孩子們得到了獎賞。

像是飛機裡也坐著自己最親愛的親人朋友,戴著白手套的帥氣機長接收到我們滿滿的祝福,就要帶他們往幸福的彼端出發。

但大多數的時間都在等待。在飛機起降的空檔,跑道邊恢復一陣靜謐。此時會發現,有的是上了年紀的夫妻、有的是全家一起出遊,甚至有騎著重機的車隊,但大多是情侶。這裡不是觀光勝地,也沒有景點指引,但大家卻口耳相傳、按圖索驥地齊聚一起。或許「看飛機」本身便是一件極浪漫的事,而飛機起降更能令人感到被一股震懾且巨大的幸福籠罩。

大多數的人喜歡看飛機降落,一開始是遠方的一個小光點,伴著落日餘暉慢慢接近,從頭頂上空飛過時,彷彿伸手可及。劃破天際的引擎聲讓人忍不住摀住雙耳,但卻不住興奮地大叫。而我卻獨鍾起飛的瞬間──待飛機滑入起飛跑道後,通常不會有太多等待時間,此時引擎全速運轉,彷彿蓄積著滿腹委屈,一個箭步直衝向前──白努力定理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頭也不回地期待著未來海闊天空。

這時候我總想起詩人陳雋弘的詩句:「遼闊的天空,不著邊際的/話題起降/持續後退的跑道上,卻始終沒有一架班次/真正屬於我們。」或許是自己爛泥日常,喜愛宅廢在家,且尚無餘裕可以像臉書上的朋友,今天在東京、明日到冰島,每每出國就像出入自家廚房般自在。於是也想像著把自己託運上每架起飛的班機,跟著一起環遊世界。

望著飛機起飛後漸行漸遠的身影,迎面吹拂而來的飛機風夾帶著刺鼻的柴油味以及塑膠燃燒的味道。有時風的衝勁讓我忍不住別過頭去,再一回頭,飛機卻已緩緩沒入了雲層。


然後我們便持續著更多不著邊際的話題,等待著下一架班次,都與我們無關的起飛與落降。

--
2017/07/05 聯合副刊

2017年6月26日 星期一

膝蓋


從捷運站出站,人潮紛紛走向設有手扶梯的四號出口,我習慣與人潮反方向走三號出口(原因無他,在很最近才知道四號出口有手扶梯)。往三號出口會經過一段被風灌滿的長長甬道,然後才是通往出口的階梯。通道牆面上貼滿可愛熊貓賣萌的圖案,每當有大人帶著小孩經過,總不免聽到童言童語指著牆上大喊,PandaPanda

某日一樣走過寥寥無人的長長甬道,正要拾級而上;一旁的婦人帶著一對兒女,小男孩突然一個踉蹌,重心不穩,跌倒在階梯上。我看小男孩一瞬間還反應不過來,但下一秒卻面露難色,十分痛苦地大叫:「膝蓋好痛。」婦人倒十分鎮定,只彎下腰查看,沒有要扶起小男孩的意思:「沒關係,手揉一揉,自己站起來。」

「自已站起來。」

確實近年來在路上看多了這樣的場景,小孩子路上蹦蹦跳跳,也不瞻前顧後,一個躓仆大崩潰地倒在路上。或許是親子教養的文章普及,不若以往的父母飛也似地將小孩捧起,噓長問短地深怕跌破了一片皮膚。現代的父母總是極富教育意義地在一旁引導著孩子——「你得自己站起來。」

膝蓋便替我們承受著每一次跌倒的衝擊,但即使這樣,從小到大,膝蓋上數不清的瘀青與傷疤,依舊是每一次跌倒後的真實記錄。但隨著年紀增長,步履蹣跚的機會少了,我們的步伐變得更加穩健,像孩童時期那樣ORZ跌跪在地的狼狽模樣也極少出現。

但是心裡的荊棘卻愈發繁盛,內心的挫折不斷,人與人之間的碎石與梯階,總不時讓不經意的我們,失足、摔跤,甚至一跌不起……

我們的心頭肉總是那樣柔軟,不若膝蓋上堅硬的髕骨,胸口前的肋骨易斷且空有間隙,難以抵禦他人的閒言冷語。每經過一次攻防,內心的肌肉歷經糾結、撕裂,學會如何放鬆與舒張。每次淬鍊,似乎變得愈加強壯,但更要像膝蓋一樣,硬,卻也要能屈能伸。


跌倒了沒關係,但自己總要學會站起。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不看《花甲男孩》


老實說,一開始是因為盧廣仲唱的歌才開始追《花甲》的。那首片頭曲〈魚仔〉游來游去,從〈大人中〉游到現在,還定不下來。當初在〈大人中〉裡聽到「長大後誰不是離家出走/茫茫人海裡游」,不誇張,差點哭出來。

或許是跟作者楊富閔同年出生,都是解嚴後的七年級囝仔。電視劇裡有太多既視感,同樣是鄉下孩子到台北讀書、生活和打拼,卻一事無成;和父執輩們像長不大的男孩們上演大家族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

在看《花甲》時總感覺那彷彿自己的故事在電視上演出。幕後花絮裡導演提到整劇主調設定為一荒謬喜劇,但對我來說,那故事卻真實到令我懷疑是否在我這一輩的人中,會不會大家其實都有著這樣荒謬的背景。

曾看到有人回應此劇有點「粗」,夾雜許多鄉土俚俗的台詞,但你知道,對我來說,那聽來是多麼親切與自然。導演也提到,並沒有故意要講髒話或是不雅的台詞,但這樣不刻意的表現更能凸顯每個角色的個性。我總覺得,對比在現今社會中,有太多用盡心機、道貌岸然的「雅」;劇中通俗鄉土的「粗」,那才是真摯的情感流露。

但其實也是很擔心廣仲的演技啊(也擔心太多),有幾幕我幾乎分辨不出到底是哭還是在笑,畢竟小小小的眼睛搭配大粗框眼鏡,以及總感覺傻傻的笑容,確實不好表達情緒啊!(幾次我都好擔心他念完台詞後就會脫口而出『耶』!)但出人意料地,廣仲特殊的表演風格卻更符合劇中主角設定,幾場已廣為人知的對手戲,也令人驚艷不已。

我極其後悔當初在員林火車站前墊腳石書店沒買下還是藍綠色背景,男孩坐在水泥圍牆上晾著兩隻腿的《花甲男孩》(但前兩天買的增訂新版封面也饒富趣味)。那時邊等著媽媽來接送,一邊翻閱〈眠哪會這呢長〉,想起大家族裡的幾場葬禮——確實是,每天庸庸碌碌忙得暈頭轉向的我們,荒謬地卻總得等到某人的告別式,才發現自己不是失根的蘭花,亦是「有家可歸,有棺可扶」的家族網絡裡的一員。

〈魚仔〉裡的「這幾年我的打拼跟認真/都是因為你」那總不想被人家瞧不起,在異鄉吞忍著許多苦的打拼辛酸吶喊,太俗濫的歌詞了,但每每聽來,卻都是重擊內心的莫大鼓勵。或許長大後每個人確實在某種形式上,都在離家出走。但我始終相信,總一定有一個地方,永遠在等我們回去。

當然還有更多,但說了這麼多還不去看花田少年,啊不是,是《花甲男孩》,那你去跟盧廣仲和楊富閔道歉。


2017年6月2日 星期五

生活的長軌


在月台等待未來警示音響起
生活先下後上;日子是巨大流籠疾駛……
車門即將開啓,人群獸散
去向篤定,有一幅完整網絡在心
備妥標語、旗幟,耳垂殞落的星星
想像要到虛構的他方旅行

「車門即將關閉,請緊握
戀人雙手。」

車廂內鎮日吹拂高緯度風向
冷靜、理性,對日常毫不遲疑
身處安逸同溫層
藍色塑料椅長滿肉色植栽
大多頹萎軟爛;靠窗的幾株
冒出嫩綠新芽

廣播預告不測之天象:
「冰雹與雷擊,低窪處總有豐沛強降雨。」
無人來信,但遠處有人談論居住的公理與
正義;有人不歡迎
另一群無家的人成為鄰居

六月踟躕於路邊阿勃勒
如葉似花,打落身體
意識到自己如金珍稀
高架軌道上被輸往未知的七月
打磨、延展,共識是堅硬鑄具
意圖翻製理想的個體

直聳入雲的大樓椰子樹般迎接我
即將抵達揮汗如雨的暑日。
車門開闔,阻卻了思考與溝通
佯裝彼此溫柔地溢出常軌:
曾經的快樂踩踏街頭
如今幸福,充滿但書……

時光轉轍,唯有我們速率一致
便等同於靜止。




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

當我感覺


要你撫摸我的頭
黑色夜空中髮旋相依
打一些比方或指出
髮流的走向
要你提醒我低頭
讓他人談論自己不願說的心事

不如就碰觸我的手
面對時光巨流
拉我一把
當你覺得我過不去的時候

陸續有人起身
壓低帽緣,前行總要忍住孤獨
要你走在我後面
收藏風景送給未來
把鈴聲大作的機會
留給別人

--

2017年3月14日 星期二

晚班



要覺得自己
比人幸福
當你走過冷雨暗街
冰涼鞋襪如吸血水蛭
踢踏水花,
四散的理想被疾行快車輾過

還有人縮在騎樓
吹不成調的歌
等待行人放慢腳步
投下硬幣、
畫一根火柴

要覺得自己
還是有用的人
當列車企圖綁架疲憊身軀
都曾認真思考
就當一個安靜的人質

時常在內心舉辦盛宴
若有人來訪,邀請他
只喝淡薄的酒
留下一些時間
讓我們好好地聽對方說話
把最痠痛的鳥事
嘔吐出來


2017年3月5日 星期日

討好


往往是一個人
半空中緩慢地旋轉
努力增加自己的配重
害怕對方願望落空
  
吊起沉甸諾言
任心事高築
永不平衡的關係裡
被吹瘦的身體
把自己困在上面

舉棋不定般乞討
卻只為了你好



2017年2月13日 星期一

自己的抉擇

我的頭髮很短
髮尾容易打結

睡眠不深
兩好三壞
但整齊排列著夢

冷的時候躲在
公車身旁蒸著熱氣
還能感覺溫暖

他們談論許多
終於是大人的話題
覺得一陣寒意

而我只想做一個價值觀
看得比價格
更重要的人

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

陪你變老


終究你將忘記我
名字、長相,令人擔憂的我的人生
失去了思考和語言
返家路線異常遙遠
尋常午後的庭院變得陌生
回憶出現時差:過期帳單、愛吃的菜
去年許下身體健康的願

讓我們立一個約:
「切莫看輕自己,
終將在世間默默地消逝。」
送你去上課,拇指蓋章
說好晚點接你:聽老師的話
交一些朋友;不要眼巴巴等著我
像小時候等你在校門口

為你挑選軟爛時蔬
均衡飲食;按時吃藥
適時鬆軟筋骨。能動的時候
就不讓自己靜靜坐著──
發獃倒數餘後的時光
好好善待自己
像你一直以來愛著我

終將我們一起面對
經常造訪的無眠、失控的排泄
一起溫習錯亂的時序
夜裡總有無法抑止的孤獨
暗湧襲來打落規律日常
沉入最深的海裡讓我們成為彼此的網
拉住萎弛的肉身,攔下
共度的美好晨光

絢爛大爆炸時代遠去
時間是亙古的老朽
無法與你走到最終,但願靜靜地
陪你一起變老




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

放心的人



電腦上撥放著顱顏部的X光片,黑白螢幕多了好幾處亮白突兀的影像,從形狀可輕易判斷出是眾多骨釘、骨板;下顎骨還有明顯的斷裂痕跡,也勉強地被人造的金屬固定著。眼前的患者若不是被完整的皮肉包覆,很難想像底下曾經如此地支離破碎。

年輕患者K年紀與我相仿,半邊臉頰明顯凹陷,喉下鎖骨間可看見氣切口癒合痕跡;行動上遲鈍許多,說話也總是不連續的句子,但對話起來感覺仍是一個有禮貌的孩子。K進出我的診間多次,為的是顎骨斷裂傷到了牙齒──原本應該堅硬完整的齒根,因為持續地發炎,被吃出了凹凸不平的窟窿。

診療結束後,趁著K去洗手間的空檔,和陪同前來的K的母親談起──原來是騎機車在陽明山上出了車禍,撞到電線桿,當下幾近毀容──後來K成了植物人,躺在醫院好幾個月,昏迷指數只有3,和K的父親彼此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能因為年輕,後來K奇蹟似地甦醒,恢復了行動,並進行好幾次整形手術,才恢復到目前尚稱完整的樣貌。

「事情遇到了,還是得陪他一起走過啊……」K的母親說。那時主治醫師要她不要將K送到養護中心;居家自己照顧,患者熟悉環境,復原也會更快。有工作在身的她,於是每兩個小時就請假回家一趟,幫K換上乾淨的尿布。K的母親講來如此浮雲白霧,我卻聽得秤砣心沉甸甸。

「不像你們,都不用令人操心。」K的母親淡淡地說。

是這樣嗎?我撫摸右手臂上巨大的傷疤,想起小時候到工廠幫忙,因為貪玩的緣故,一不小心,整隻右手被機器拖了進去,喀拉喀拉卡在關節處機器才停下來。當時父親看到後急忙關上電源,將機器用力撬開,我的手被拯救出來時,早已像是經過榨汁機的甘蔗一般,爆裂出一個大洞。

往醫院的路上,我還記得母親抱著我在父親車子後座,我將手臂半高舉,想讓血流緩慢下來。異常冷靜的我,路途中不停看著手臂上的破洞裡,黃色的脂肪組織和藍紅色的血管肌肉,恐懼此刻遠遠勝過了疼痛。後來父親告訴我,母親在我送進手術室縫合的時候,就昏倒在急診室了。

或許是年紀小骨頭還軟,後來除了留下蟒狀的疤,以及較無力氣之外,比起左手,右手的動作仍算靈活。但事後想起來,母親當時在急診室昏厥過去,究竟是驚嚇過度,還是太過於擔心我未來可能就要截去了手臂?往後的日子該如何面對,終究超過了當時的想像。

父親離開後,便少了一個人的擔心;在外生活跌跌撞撞,每次打電話回家,也總是報喜不報憂,為的是不讓母親擔憂。但這樣真的就能夠做一個讓人放心的人嗎?即使幾近而立,看待事物仍無法瞻前顧後;時常莽莽撞撞,得罪了他人。成為醫者之後,在日趨險峻的醫療場域浮浮沉沉,有時被患者詢問年紀,一開始喜形於色,自詡是保養得宜;後來經過側面了解,原來大多是對於年輕醫師經驗不足的不放心。

因此常常為了扳回一城,在看診時總是表現出過分的專業姿態,嘗試說服對方;但與神色自若、談笑風生的老教授們比起來,生澀的語調及閃爍的眼神,是否更加暴露出自己其實缺乏著自信。我們常花許多時間傾聽與了解患者的主訴與病徵,時常想著,在患者眼裡,自己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會是一個能夠讓人放心的醫師嗎?

K從洗手間沿著長長的走廊向我走來,步行的樣態仍略顯顛簸,眼神看著我和他的母親,視線卻飄忽著。我替K安排了六個月的定期回診,一邊寫著約診卡片,彷彿與自己勉勵般地對K說:「要加油喔!」期待著半年之後,我們都能夠成為一個更令人放心的人。

--
2017/01/27  聯合報副刊

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你啊你啊


「我最喜歡和你一起發生的,是最平淡最簡單的日常。」
——魏如萱〈你啊你啊〉

你啊你啊,想到有一段日子沒有好好寫一封信給你了。

過於平凡的日常讓我們忘記了生活的起伏,起床盥洗、上班下班、三餐剔牙看電視,有時候連仔細聽對方說話都變得漫不經心。

剛認識的時候,我們還會煞有其事地撕下筆記簿的紙,我習慣寫一些言不及義的、親密的玩笑話;而你大多是因我要回鄉下老家,你出門上班前留下的字條,幾行蚯蚓般的字句輔以令人發笑的圖說,要健忘的我記得該帶齊的行李。

我總笑你字跡潦草、筆畫不工整,但善於繪圖的你卻老反駁謂是藝術,平凡人如我是不會懂的。是啊,有時我想,如歌手白安所唱:「是什麼,讓我遇見這樣的你?」

而又是什麼,讓我不再懷疑自己?

我習醫,你出身建築;我雙魚做事不切實際,你獅子理性擇善固執。或許就是這樣的互補,生活上你多照顧我一些;情感上我多讓你一點。你總是能夠適時地將我從深切悲傷的情緒裡打撈上岸,避免與我共相沉淪到最底最底的憂鬱深洋。

認識你之後,朋友老是說我難約,總是消失不見,約吃個飯比登天還難。但我卻只是想盡量減少不必要的交際應酬,那些觥籌交錯的嬉笑閒談已非我所嚮往。日常的工作已經夠令人厭煩,珍貴的休假時光,我們有默契地保留給對方。

你厭惡改變,追求規律,或許是性情裡的執著,你讓我認識了所謂「重複使我幸福」的境地。連續好幾個假日的行程,我們賴床纏綿至午晌,吃一樣的早午餐店後相偕至濱江街的小巷看飛機起降,接著風塵僕僕殺到內湖逛賣場。載著你,沿路的風都在唱歌,感覺身後貼著你的心臟都在跳躍。

可不是嗎?所謂「愛一個人的時候,你能明確地知道對方心臟的位置就在那兒。」噗通、噗通,熱烈地跳著。

我多愛書裡寫的:「唯有過過毫無約束日子的人,才會知道有約束,是多麼幸福可驕矜的。」那是書裡的一幕,主角與戀人推著籃車於超市貨架之間流覽,戀人倏地消失於通道底,主角忙推車跟去卻盡頭左右一望不見人,氣急敗壞地四處尋找卻發現戀人好整以暇地挑著餅乾,主角卻彷彿一剎那白了白頭……

與你逛著賣場時,這畫面每每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使我亦步亦趨地緊跟相隨。

前年健康檢查,肝指數莫名飆高,複診又轉趨正常。之後你總是沒來由地在言談之間,深感憂懼地看著我,疑神疑鬼地問我最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再去驗個血?抑或是鼻子過敏嚴重的幾個陰冷天,看著我不停擤著通紅的鼻子,佯發脾氣地要我到大醫院檢查,深怕我身體裡父親遺留下鼻咽癌的基因隱隱作祟。

幾次我覺得你過於神經質,而起了言語的爭執,後來仍拗不過你,相偕至醫院檢查後平安無事便也彼此感到心安。

甄嬛所言:「關心則亂。」

我們是這樣關心著,希望彼此身體健康,只要對方一個咳嗽與噴嚏,便自亂陣腳。林夕的詞,「卻因為愛上了你,才開始渴望長命百歲。」

或許真的是這樣子,在最幸福的時刻,我們總是感到無常。電影《特洛伊》裡所言:「The gods envy us.」擔心太過於幸運的生活就連眾神都要羨妒了,怕祂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帶走彼此。

想起不久前我們因為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的芝麻綠豆小事爭吵,像曾經愛得那麼深地彼此恨著與咒罵著,我忿忿地甩門至鄰近的校園透氣。不久恢復理性後回到家發現燈光昏暗。你一個人落在房間的陰影裡,我趨前向你道歉卻彷彿開啟了機關,你開始泣不成聲。那時我才真正了解,愛一個人的時候,你同樣也會知道心臟碎裂的感覺。後來你告訴我,你是多麼害怕我就這樣不再回來了。

後來讀到書裡,戀人一句,「我走了、去了、拜了」都令主角心為之催。唯恐一個不在了,另一個的人生要怎麼走下去。於是我暗自下定決心,今後再怎麼冷戰,絕不能掉頭而去。

有時我會懷疑自己,是如何值得你全部的愛?你行事低調,不善於走上街頭,和書裡主角一樣害怕於呼喊著震天的口號;路上我遇見了熟識的人,你選擇側身避去。你寧可犬儒其身,好好地只愛自己,並毫不保留地為我付出關心和愛。

有時感覺我們猶如電影裡在廣衾太空旅行中提早甦醒的兩人,穿著厚重太空衣,觸碰不到對方,只能手拉著手站在艙門邊,面對荒涼幽暗的宇宙。被世界遺棄的我們,只要彼此願意信任對方,縱身一躍,便能在愛情的深淵裡盡情地漂浮。而在那之前,又有誰知道,誰曾是單獨一人提早醒來,面對就要崩潰的世界。

在一起的時候我不覺時間過了良久,但與你分離總令我感到分秒煎熬。近日許多的他們和我們都走上了街頭,舉起了驕傲的旗幟;雖然壁壘分明的兩造讓我們看到了許多純粹的惡意,但更多的良善與溫暖卻也同樣蔓延著、溢出了同溫層。

或許此刻我們還不夠勇敢,甚至他們秩序的宇宙亦同樣脆弱。但我們何其有幸能在最青春正盛的時候見證時代的更迭、秩序的重建。

你啊你啊,我想,過些日子法律順利地修過那天,或許我們,好好聊聊。


2017-2月│Vol.758 〈幼獅文藝〉